很累的时候, 幻想自己能隐遁山林。 在林中小河旁有一幢房子, 不用太大, 也不能太简陋, 比如客厅或卧室里要有壁炉。 大雪封山的时候, 可以守在炉火旁看书。 春暖花开的时候推开门, 就看见橙黄靛紫的野花, 白桦树林, 和闪亮的河水。 我幻想那种宁静懒散的生活, 与市俗隔绝, 不用为一日三餐奔忙, 也不用惦记流行时尚或是领导才能什么的, 不用寻思那些是是非非, 不用应酬。
将这个幻想付诸实现的可能性非常渺茫。 陶渊明的八九间草屋, 十余亩方宅在我已经是奢侈, 就是要建梭罗的那样一间小棚屋, 没有爱默生的那片私家林地也是枉然。 可是我每次在山间林中开车穿行, 都忍不住用眼睛寻找我梦想中那块山野之地。 在丹佛附近的落基山脉,我们两次到那里都是冬天,大雪铺天盖地,但是仍能看到结冰的小河和山谷间隐秘的房屋。 我看见那些房屋透露的灯光, 想象有人能在寒风肆虐的幽谷里, 关起门来傍着炉火读书, 心里真是向往。 落基山绵延向北,进入加拿大境内。 我们到那里的时候, 正是初夏, 山头的积雪还没融化, 路边的树林已是一层层的新绿。 一路上我看到很多大河小溪, 在班芙的山林里湍急地穿行。 河水映着蓝天和树的影子, 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亮。 这就是我记忆中的河啊。 “河的一边是用石头垒起的堤坝。 野草在石头的缝隙间生长着。 河的另一边是铺满了卵石的河岸。 河岸一直延伸到山坡上的树林。 在阳光灿烂的温暖的夏天, 我喜欢躺在石堤上, 把赤脚放进河水, 倾听林间鸟儿的啼鸣, 河水潺潺的低吟。 清风柔顺, 吹着头顶兰天上的白云在绿色的山顶之间飘忽。 有时候, 会有一条小鱼咬疼我的脚趾, 把我从美丽的白日梦中惊醒过来。” 那时候我五六岁, 在祖母家。 中国东北的大山里, 有一个小镇, 一条由山涧汇聚成的河就在镇上穿流而过。
我其实并无“误落尘网”的哀怨。 我感谢俗世的生活, 比如感谢它所给与我的亲情, 男女欢爱, 音乐艺术的美, 和楼宇的舒适。 我只是有时心里会累, 想逃到一个什么地方去, 不再面对这个嘈杂奋亢的世界。 总是有一些无聊的人, 喜欢为一些无聊的事鼓噪忙活, 把你也搅得不得安宁。 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思量起来, 心里空空的, 又有点避之不及的厌恶。 一袭华美的袍子, 上面趴满了的虱子。 而生命依然精彩, 让人扼腕叹息。 梭罗说, 他在对人类社会及其言谈扯淡有点厌倦的时候, 就到更无人迹的区域漫游, 到深山里去採摘纯真的越桔, 在尚未污染的晨曦中到水上泛舟。 那天我说, 我想搬到林子里去住。 乔和汤汤赶紧说他们不想去。 N说他也不想去, 但是如果我非去不可, 他就陪着。 我就只能幻想。 幻想也是好的, 因为在幻想中可以有无边无际的自由。 它还让我知道, 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不至于让自己在世事的纷乱中迷失。 然后我画地为牢, 自我监禁, 每天读一点聪明人写的字, 在心里和那些过世的先贤们说说话。
那天给国内的朋友打电话, 他的女儿接起来说, 他去大河边散步还没回来。 我放下话筒, 愣在那儿好久, 心里想着河, 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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