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斗开始了。 紧邻的军医大学和这边分属两派, 外面有时会响起他们对射的枪声。 一天夜里, 家里的一扇窗户突然被什么东西打碎了。 后来哥哥在楼下弹玻璃球时, 在地上捡到了子弹头。 情势越来越险恶。父母决定把我送回到林区县城的奶奶家。
但是县城里也不再平静。 有“地主婆”被带到百货商店门口的石阶上批斗。一个壮硕的中年女人用木板敲着她的脸, 喊着。 老太太瘦瘦的, 满脸谦卑仓惶。 嘴角在木板的击打下开始流血。 我紧握着奶奶的手站在围观的人群里, 心疼得哭了。 晚上躺在土炕上,我听见奶奶对爷爷说, 幸亏我们败家, 房子, 地, 早早都卖了,不然站在那里的就会是我。 黑黑的夜里,我想象奶奶站在石阶上被打的情景,眼泪又流了出来。
小镇四面环山。 山里有河淙淙而下, 穿过街巷穿过山岭向东北蜿蜒着汇入图们江。 图们江隔开中朝两国。 这片土地上混居着汉族和朝鲜族百姓。 朝族话是我小时候听惯了的一种语言。 记得黄昏中的小镇, 炊烟四起, 暮霭沉沉, 背景里的声音,就永远是镇政府的大喇叭里用双语播出的新闻。 一遍汉语, 再一遍朝族话, 交错着在山谷里回荡。 在雨水充足的季节, 那些以嗒嗒嗒音结尾的句子, 仿佛坠着水滴, 穿过潮湿的空气蹦落到街头巷尾的泥泞里。 街对过的朝族人家, 女人背上背着婴孩, 在门口的炉灶旁操持晚饭。 男人就襟危坐在与炉灶相连的炕上, 抽着烟听广播。 奶奶端着一只空碗走过去, 用朝族话对那女人说, 我家小孙女又来了, 给我些金姆奇吧, 她喜欢你腌的小樱菜。 女人笑着取了一只更大的盆来,装了红红绿绿的一盆, 递给了奶奶。
朝鲜族中学被围攻的那个午后, 街对过的房门始终紧闭着。 那几个常和我们一起跳房子, 捉迷藏的朝族孩子也不见了踪影。 我不知道中学在小镇的什么方位, 只听过路的人说,那边打了起来。 汉族人围住了学校, 真刀真枪, 要给朝族学生一些颜色看看。又有人说,解放军来解围了, 夹在汉族和朝族中间挡子弹, 已经死了不只一两个。 果然有叭叭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 奶奶爷爷都放下了手中的营生, 站在院门外张望, 聆听。三叔会不会在围攻的汉族人群里? 这是他们最担心的事。
“我看见你家老三了,带着墨镜,穿着大皮靴,见着高丽就追上去用鞭子抽...” 谁带来了这个坏消息? 我眼前出现一个凶神恶煞般的三叔。 几个叔叔里, 他其实最和蔼可亲, 对我也最好。 奶奶终于等不下去了, 不顾爷爷的劝阻,一个人向朝鲜族中学的方向去了。
那个午后凄凄惶惶。 大人们坐立不安, 无心生计。 晚饭的时间快到了, 奶奶的炉灶还是冰凉, 没有平日的烟火和饭香。 我的手掌被一根粗铁丝扎破了, 火辣辣的疼。 看见爷爷紧皱的眉头, 我忍着没告诉他。 我忍着, 忍着疼, 忍着满心的慌恐和凄凉, 在街上三三俩俩穿梭的人流里, 终于看到了奶奶。 她是缠足, 一个人蹒跚而来。 没有三叔。
天快黑了, 奶奶家的烟囱终于令人欣慰地冒出了炊烟。 我在街上和小孩跳皮筋, 等着爷爷喊我回家吃饭。 这时一辆解放牌卡车停在当街离我不远的地方, 三叔在车窗探出头向我招手。 他头上缠着绷带, 脸上还有血痕, “告诉奶奶, 我今晚不回家了, 让她别着急。” 我跑回家, 把三叔的样子和话学给奶奶听。 这事后来成了家人茶余饭后的谈资笑料。 那天多亏了小丫头, 他们总会这样说, 不然奶奶会怎样度过一个不眠的夜晚? 有一个和我同龄的朋友说, 她对文革没有什么印象, 不记得忠字舞, 更不记得武斗。 可是我记得, 甚至一些细节, 子弹头, 老人嘴角的血, 被铁丝扎破的手掌, 还有车窗后三叔的脸, 都有点像梦魇般挥之不去。 后来回到父母处, 看见家附近的空地上悚然添了几处覆盖着白色花圈的新坟。 据说里面躺着的都是在武斗中牺牲的“烈士”。
有一些事我不能肯定, 比如三叔的墨镜。 那时有墨镜吗? 靴子大概只是一般的黑胶皮水靴。 鞭子是有的。 小镇外是人民公社, 常有农民挥鞭赶着马车牛车进城。 可是三叔那一天缘何变得如此凶狠? 我始终不知, 也不便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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