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June 23, 2010

另一扇窗口

“你在做什么?”
“吃饭。”
“今晚不会有事了吧?”
“有。 十二点去医院。 有一个人出了车祸, 现在脑死亡。 医生要移走他的器官内脏, 心脏, 肾, 眼球, 什么的。”
“啊? 这人多大了?”
“十九岁。 这事告诉你, 你会难过。”
“才十九岁。 是大学生吧?”
“对。 他和几个同学骑车穿越美国, 从宾州骑过来, 为乳腺癌募捐, 在路旁换轮胎时, 被酒后开车的人撞了。”
“天哪! 他父母来了吗?”
“来了, 都来了。 我今天一天都在那里, 看见他们, 还有他的兄弟姐妹。”
“天哪! 他们会多难过! 那个孩子多可惜! 天哪!”
“我现在每天都看到类似的人和事。 内脏移植医院里都是这样的病人。 这样的内脏才好移植给别人。 脑死亡, 心脏还在跳。 这样的内脏才能移植。”
“我不能当医生, 一定不能。 可是如果你以后当医生, 我是不是要经常听这样的故事?”

乔在电话的那一边笑了。 我不会都告诉你的, 他说。 我的眼睛一酸, 眼泪在眼圈里转。

乔立志当医生, 暑假在外州一家肾移植医院做实习生。 晚上, 周末没事的时候, 一个人窝在小公寓里, 准备简单的饭菜把自己喂饱, 再就是上网。 有时医院里有事, 还要熬夜加班。 我偶尔打电话和他聊几句, 心疼他, 又帮不上什么忙。 看得出来, 乔对自己选择的事业充满了热情。 “你以后要是做这样的医生, 也要起早贪黑, 随叫随到。 会很辛苦。”我一直试着给他泼点儿冷水。

为了那个十九岁孩子的内脏, 几个医生正从不同的城市, 不同的医院连夜赶过来。 乔说, 那是个男孩儿。 我想象那一定是个阳光灿烂的男孩儿。 身体健壮, 所以能骑脚踏车从东到西穿越美国。 乐于助人, 所以要为乳腺癌募捐, 所以生前就同意在自己死后捐出器官内脏。 我不敢再往下想 -- 那个躺在病床上, 心脏还在跳动的大孩子, 在医生为了救助他人而切割他的身体的时候, 是不是还能感觉到疼? 我不敢想, 不敢去想他的母亲, 却分明能感觉到自己心里的痛楚, 真实到让我再次流出眼泪。

“你又不认识那人。” 汤汤在一旁说。
“我不用认识他啊, 他也是个儿子啊。”

我不能当医生。 汤汤大概也不能。 他小时候看见爸爸用夹子弄死了一只老鼠, 颠来倒去念叨了好几天, 可怜的家伙 (poor thing!), 可怜的家伙。 你们不一定非要杀了它, 你们可以把它送到野地里放了呀。 可怜的家伙。

乔总是很理智, 十足的科学信徒。 他将向我敞开世界的另一扇窗口, 为我讲述更多令人心碎的故事, 让我为更多的儿女, 母亲心痛流泪。 当然, 我看到的是半空的杯子, 乔看到的是半满的杯子。 他要把悲天悯人之心付诸行动, 救死扶伤, 同时从中实现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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