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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妮儿走进教室的时候,屋子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一个胖子坐在前排,热情地和她打招呼,问她是不是日本人。另外那些人听见胖子的问话,也都好奇地看着冬妮儿。冬妮儿在众人的注视之下有点窘,摇摇头,微红着脸回答,我是中国人,然后在后排墙角找了个座位坐了下来。
冬妮儿主修电脑,副修技术写作。这是她大四的最后一个学期。剩下十二个学分。三门必修课占去九个。还有一门选修课。她突发奇想,选了这门小说写作。冬妮儿喜欢看书,尤其是小说,以前看中文的,来美国以后,找不到中文书,就渐渐开始读英文书。这样读来看去,倒使她的英文有了不少长进。
冬妮儿打开书包,拿出教科书。是一本美国上年度最佳短篇小说选集。
一个瘦高的,留着落腮胡子,戴着金边眼镜的中年男子,抱着一摞印刷品走了进来。冬妮儿想,这一定是马丁博士,他们的教授了。
那人进了屋,二话不说,先分发那些印刷品,然后在教室前面那张大书桌后的皮革椅子上坐了下来,调整姿势,摆出一副很舒服放松的样子。他似笑非笑地扫了冬妮儿他们一眼,又摘下眼镜,用他那淡蓝色、洗熨整洁的衬衫的前襟擦拭着镜片。他的眼睛细长,并不象一般的白人那样向里凹进去,但他的卷曲的淡褐色的头发、胡子,和惨白的肤色又表明他不是东方人。说不定是个混血儿,冬妮儿想,看着他又重新戴上了眼镜。冬妮儿注意到他的眼神。那是一种傲慢的,又带着几分不知所措的眼神。冬妮儿奇怪自己怎么会从这双眼睛里感觉到这两种东西,傲慢又不知所措?
“OK。”那人终于开始讲话,“我是安德鲁·马丁……”
回到家里,冬妮儿仔细看了一遍马丁发的那份课程提纲。他们要用前半个学期读完课本里马丁指定的几篇小说,并在课堂上讨论,以此来学习写小说的技巧,然后要交上一篇他们自己写的小说,真正的文学小说,用马丁的话说,不是科幻小说、惊险小说、浪漫小说,而是注重心理描写而不渲染情节的文学小说。学期的后半部分,学生们要在课堂上讨论各自写的小说,给每一篇写出评语,提出修改意见。期末时每人再交上自己的修改稿。
“凯文的电话。”妈敲开了冬妮儿的门。
冬妮儿走到客厅,拿起电话。
“丽莎。”凯文在电话的那一边叫着她的英文名字,“开始上课了吗?”
“开始了。”冬妮儿回答,“你在路上顺利吗?”
“没问题。开了整整六个小时,天黑前到的。”凯文说。
“那你也开始上课了吧?”冬妮儿问,突然鼻子酸酸的,声音有点哽咽。她看了看在厨房里忙碌的妈和在餐桌旁埋头对付一堆账单的爸,尽力收起了眼泪。
“上了。不过,我现在就开始想你了!”凯文用英文轻声说道。
凯文是冬妮儿高中时的同学。他在两岁时随父母从香港来到美国,能讲一点蹩脚的普通话。冬妮儿十六岁那年,从大陆来美国和爸妈团聚,英文不好,生活不适应。同班的凯文帮了她不少忙,帮她补习英文,教她学开车,还给她介绍新朋友。凯文高中毕业后,去了外州一所学费昂贵的私立大学,冬妮儿就近上了当地的公立大学。这样付州内学费,节省了不少花销。冬妮儿的爸妈才刚刚白手起家。爸来美国后,先是读经济学博士,后读电脑硕士,冬妮儿上大一那年他在一家电脑公司找到了工作。妈在国内是个护士,不懂英文,来美国后为了帮爸完成学业,在中餐馆打工,在厨房里洗菜切菜,一双本来细腻白嫩的手因此得了关节炎,变得又红又粗。冬妮儿来了之后发现妈变得沉默寡言,歇工的时候常独自到城里教堂边上的公园去坐了哭。冬妮儿好几次注意到妈红肿着眼从外面回来,只装作没看见。中国、美国这样分别了几年,冬妮儿和爸妈变得陌生起来,如果彼此真情流露,竟会让她觉得有点儿尴尬。
在大学里将近四年,冬妮儿和凯文就是靠电话和电脑联系。凯文喜欢打电话来。他说闻声如见其人。而冬妮儿总是通过学校的互联网送电子邮件给凯文,那不用花钱,写长写短,信手拈来,就象是在面对面谈心。
这个刚刚过去的暑假。他们一起开车去了南海岸的墨西哥湾,在那里游泳,冲浪,摸螃蟹,玩得好不痛快。
冬妮儿按照马丁的要求读了他选定的第一篇小说。小说的主人公是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他乘飞机到外地出差,在飞机上看到另外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年轻姑娘搭讪,相识,一同亲密地下了飞机的过程。整个小说细腻地描写了主人公的心理活动,写他怎样想起刚刚在机场告别的妻子,怎样被那个年轻姑娘的美丽所吸引,又怎样为她的安全担忧,怎样怀疑、猜测那个向姑娘献殷勤的男人,什么身份,有没有结婚,是不是一个系列杀人犯……
第二堂课时,马丁要学生们把教室里的座位围成一圈儿,说这样便于对话,然后大家就开始讨论这第一篇小说。马丁先谈了他的看法,当然是大加称赞,说那些心理描写如何的精彩。冬妮儿听了一会儿就走了神儿。她逐个儿审视着和她面对面坐在那边墙角的同学。他们年龄各异。年长的已经白发苍苍,有六十几岁的模样。年轻的看起来比她还稚嫩。
冬妮儿并不喜欢那篇小说,读起来让人莫明其妙,不知道它到底要讲些什么。或许,是那个主人公自己对那姑娘感兴趣,渴望有一次艳遇却又没有胆量?冬妮儿觉得自己缺少文学修养,竟理解不了这其中的精采和奥妙。
“我也不喜欢出差。每次飞机一起飞,我也是首先想到我的妻子,甚至会产生一种恐惧,担心再也见不到她了。”马丁似乎无意对小说的内容多作解释。他话题一转,突然讲起他妻子。冬妮儿看了看马丁。他在谈到他的妻子的时候,眼神会是什么样子的呢?但是冬妮儿看不见他的眼睛。他的眼镜片在射进教室的夏日的夕阳中一闪一闪地反着光。
“我和我太太都生长在北方的农村。”马丁若有所思地说,语调忽然变得温和起来,“北方的农村,那些冬天的早晨,你睁开眼睛看见雪花儿敲打着窗棱。窗外白茫茫一片。我最喜欢那样的早晨,躺在被窝里闻得着妈的厨房里飘来薄煎饼的香味儿,还听见爸的收音机在广播天气预报……我太太家里很穷,兄弟姐妹好几个。我认识她的时候,她身上穿着姐姐们传下来的旧裙子……”
马丁真奇怪。在给冬妮儿上过课的所有教授里,他是唯一一个那么主动地在课堂上对学生大谈自己太太的人。
冬妮儿正对面的那个叫苏珊的女孩儿真漂亮,尤其是那双眼睛,深陷在黑色睫毛下,眼仁却是浅灰色的,雅致中又带了几分神秘。
下了课回到家,冬妮儿看见简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和妈讲着什么。
爸工作后,妈已经不再打工,没事经常到教会去学英语,还在那里交了不少朋友。有一次,妈和冬妮儿说她想信神,受洗做一个基督徒,可是爸坚决反对。冬妮儿以后再没听妈提起信教的事。不过妈每个周日都参加礼拜,平时还去查经班什么的。简就是在查经班里认识的,一个满头金发,说话柔声细语,略微有些发胖的高个子中年女人。听妈说她是冬妮儿学校里一个教授的太太。
简看见冬妮儿,亲热地打招呼,问她什么时候毕业。“我的儿子也在上大学,在加州,只能在放假的时候回来看我们。”简很骄傲地说,“和你一样,他是我唯一的孩子。”她补充道,神情又有些寂寥,然后扭转话题说下个周末教会里有野餐,希望冬妮儿能和妈一起去。
“星期六和星期天我都要打工。”冬妮儿抱歉地说。
“不是在星期六和星期天,是在星期五下午。”简说。
“和我一起去吧。”妈恳求道。
“爸去吗?”冬妮儿问。
“你爸从来不去教会。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说星期五他还上班。”妈回答,“其实,这个野餐会也只是给太太们办的。”
简听妈和冬妮儿讲中文,好奇地盯着她们笑。妈就把她们讲的话翻译给简听。妈的英文果然进步了不少。
野餐会就在教堂旁的一个公园里举行。除了几个退休的老人是夫妇俩一起来的外,其余真的都是带着孩子的太太们。
冬妮儿坐在树荫下一张木制的大野餐桌上,脚搭着旁边的长凳,看着那些穿着各种颜色T恤的女人们在烤炉周围忙来忙去。她们中的一些人正在炭火上用铁夹翻烤着香肠和大片的牛肉。炭烟味和烤肉料酸酸甜甜的味道混在一起,构成那种独特的烤肉香,弥漫在夏末的午后那燥热的空气里。另外一些人从纸箱里搬出面包、汽水、炸薯片、纸杯、纸巾,和事先烤好的蛋糕、馅饼什么的,摆放到周围的野餐桌上。小孩子们在草坪上嬉戏着,尽情欢闹着。几个和冬妮儿年龄相仿
的年轻人则在人群中游游荡荡,显然和冬妮儿一样有点百无聊赖,好象来这里只是为了等着吃那些美食。
冬妮儿不禁有点儿后悔,这会儿还不如在机房里敲敲电脑,或是躲在凉快的图书馆里看看书,何必和这些太太孩子们混在一起。她四下寻找妈的身影,各种各样的面孔映入她的视线,白人、黑人、亚洲人、南美人、就是不见妈,也没有简。冬妮儿扭回身,却发现她们俩人就坐在自己身后的一张长凳上神情专注地谈着话。冬妮儿不由自主地把身子向后挪了挪,听见简说:“重要的是你的心里已经接受了神,感觉到了他的存在。”
妈若有所思地点着头,说:“是啊,我每天晚上都读《圣经》,真的是感觉到从来没有过的安慰。”
教堂上面那个巨大的金色十字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教堂是黄褐色的,高大凝重,座落在公园那边一片宽阔的草坪中央。
“能够相信就是一种安慰。”简说,“你应该说服你的丈夫。让他和你一起来信神。这样你就可以把他交给神,让神来替你管束他。你看。我每次都和我的丈夫一起上教堂。我觉得这个时候是我们俩人最贴近的时候。我会对他变得放心。”
冬妮儿回头看了看简。她一脸真诚。真诚得有点儿天真,与她的年龄不相符的天真。冬妮儿默默起身离开了她们。
她没有把握妈会对简讲什么。她有点儿害怕听见妈接下来要说的话。
冬妮儿离开人群,穿过草地,向着教堂相反的方向走去。那里是公园的边缘,差不多也是这座小城的边缘,生长着浓密的树丛。今年南方异乎寻常的高温干旱。一个夏天没见几滴雨。冬妮儿脚下的草坪因为缺水大部分已经变成黄色,踩上去坚硬枯涩,看起来没有一点儿生机。公园边上的树丛倒是郁郁葱葱地绿着。冬妮儿走到了树丛旁,发现这里茂密得让人无处插脚。低矮的树丛密密排列着,构成一道树墙。各种植物的不同形状不同深浅的枝叶纠缠在一起。偶尔有些地方还探出些鹅黄、粉红的小花儿。她看不见树丛里边的情景,只觉得那里一定幽深而潮湿,还能听见流水潺潺的响声。冬妮儿想找一个缺口走进去看看。她沿着树丛走着,试探着,却听见妈在那边喊着她的名字。野餐开始了……
马丁不断在课堂上提起他的太太。冬妮儿他们讨论完最后一篇马丁指定的范文那天,是他和太太结婚二十周年纪念日。马丁说他头天晚上带着太太去了城里最大的购物中心。他告诉太太,做为纪念日的礼物,她可以在购物中心里买任何她喜欢的东西。
“她买了什么?”灰眼睛的苏珊迫不及待地问。
“直到所有的商店都关了门,我们还是两手空空。” 马丁说。
“她什么都没买?!”苏珊失望地惊呼。
“她就是这个样子。节俭惯了。”马丁以赞美的语气说,“她们家里姐妹很多。所以她小时候很少穿新衣服,都是拣姐姐们穿过的旧衣服。她真知道节省。”
“你真聪明。”六十几岁老奶奶一样的芭芭拉说。“既送了人情,又省了钱。”
马丁嘿嘿笑了,说不清是得意还是尴尬。
入秋以后,雨突然多起来。空气变得阴郁潮湿。草坪里涨满了水。草却仍然黄着,因为天气太凉没有力气再泛起绿色。校园里变得色彩斑斓。橡树老绿。枫树金黄。早早脱去了叶子的胡桃树现出苍茫的灰褐色。文学楼边的那几棵日本枫则是一团团的紫红。在偶尔晴朗的天气里,那紫红被高远湛兰的天空映衬着,显得格外突兀。冬妮儿常常忍不住长久地在校园里驻足。心情就如同那些湿润的彩色枫叶一样,美丽又有点凄凉。凯文已经好久没来电话,偶尔送来几句简短的电子信说他很忙,忙到焦头烂额。冬妮儿心怀失望,却不愿流露,也就尽量保持沉默。只是每次家里的电话铃一响,她的心都会咚咚地跳个不停,盼望那是凯文打来的。
因为天短,写作课还没上完的时候,外面就已经全黑。教室里亮起灯,倒显出几分温謦。马丁带来了他新出版的一本小说让大家传阅。书不是很厚,散发着新鲜油墨的香味儿。书的封面是一个半掩着的门。题目也叫《门》。冬妮儿没看内容,把书传了下去,再看看马丁。他满脸得意的样子,看着他的书在大家手中传来传去最后传回到他那里。“想听我念一段吗?”他问。大家自然都很感兴趣地点着头。“我每次写了一点什么,都是先念给我太太听。”马丁又提起了他的太太,“她总是很讲究,一定要烧两杯加奶的咖啡,弄一些爆米花儿什么的,才来听。我呢,就常常等不及,求她只是坐下来听就是了。”马丁独自笑了起来,开始念书的第一章。是一个关于黑人的故事,冬妮儿听得出来,书里的角色都是黑人,气氛神秘,就象封面上那扇半掩着的门。马丁学着黑人的腔调念里面的对话,有点故弄玄虚的样子。冬妮儿看了看班上唯一的黑人学生麦克。他全神贯注地听着,面无表情。
“马丁博士,你怎么想起来要写这样一个小说?”马丁停下来后,芭芭拉问。
“你们知道在现在市图书馆的那一片地方,从前是黑人聚居区。五十年代市政府要在那里建图书馆和一个公园,嫌这个黑人区有碍观瞻,就把他们都迁走了。我在公园旁边的一块纪念碑上看见这段历史的记载,觉得这是一部小说的极好素材。我的想象就飞了起来。”马丁夸张地挥着手,做出飞的动作,“于是就有了这本书。”他看着冬妮儿他们,神情里全是傲慢,用训戒的口气说:“如果你们真的有心写作,就要会发现素材。没有这点儿天赋,就不要想写作这档子事。”
素材的确是冬妮儿的难题。她冥思苦想,也决定不了要写什么。她有点后悔,不该逞能上什么小说写作课。到了时间快来不及的时候,冬妮儿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始动笔。断断续续用了两个星期终于写完,她惊讶地发现那是一个关于婚外情的故事。小说里的角色自然都是中国人。一个有妇之夫爱上了一个有夫之妇,最后那个可爱的女人却得了绝症生命垂危。从哪里有了这样的构思呢?而且写得凄美动人。冬妮儿自己也有些不解。爸的同学同事来家里作客,有时和爸妈讲起留学生圈子里的传闻轶事,喜新厌旧,夫妻感情破裂,第三者插足之类的。大家的口气中都带着不屑。
无论如何,小说是写完了。冬妮儿平生写的第一篇小说。她按时交上了这份作业,大大地松了口气。按说她不该太在乎成绩,因为选修课只需要及格。但她仍然想尽量把它写好。她不希望马丁用那种傲慢的眼神看着自己,断言她没有天赋。
马丁看了学生们的作业后没有任何表示,只说他想和大家个别谈谈,要求每个学生约时间到他的办公室去一次。那天下午,冬妮儿在文学楼三楼的一个角落里找到马丁的办公室,不情愿地敲响了门。马丁开了门,很客气地请冬妮儿进去,又示意她坐在他的大写字台对面的椅子上。
“你的小说……”马丁开门见山,“有一些描写,一些细节,写得不错,很有真实感。”
冬妮儿强迫自己正视着马丁。无意中和他的目光相撞。那目光仍然傲慢,又带着些暧昧,居高临下,仿佛在洞察着她的内心。冬妮儿赶紧避开。办公室里很阴暗,只有一个朝南的狭长的窗户,却被外面浓密的树枝遮掩着,几乎透不进阳光。
“不过,这不能算是篇小说。”马丁接着说。冬妮儿有些惊讶地重新又把目光对准了马丁,看见他低垂着眼睛翻弄着手里她的那篇作文。“我在课堂上讲过,小说包含了五个要素,人物的塑造、结构、细节、着眼点和语言。在你的这篇东西里,人物的形象很模糊。为什么男女主人公会相爱?是什么让他们违背自己的丈夫妻子到外面去寻求浪漫?很模糊。再说它的结构,头重脚轻。”马丁抬起眼睛,看着冬妮儿。冬妮儿下意识地又避开那目光,打量着左手墙边并排立着的三个书架。书不是很多,架子多半空着。在离冬妮儿最远的那个书架上摆放着一张照片。冬妮儿只能看见一男一女两个人肩并肩站着,却看不清他们的眉目,猜想那一定是马丁和他的太太。
最后马丁告诉冬妮儿她的作文得了个C。但如果冬妮儿能按照大家的意见好好修改,C就不会是这门课的最后成绩。冬妮儿很沮丧地离开了马丁的办公室。这是她进大学后得到的第一个低于B的成绩。
转眼感恩节就要到了。凯文几乎没有音信。以前的感恩节,凯文都是回来过的,所以冬妮儿给凯文发了个电子信,问他什么时间回来。凯文异乎寻常地沉默了好几天。冬妮儿每天早上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脑,查看信箱。凯文的名字曾经是她的信箱里出现频率最高的一个。现在这个名字却似乎销声匿迹了。冬妮儿终于忍不住给凯文的宿舍挂了几个电话。等待她的都是凯文的录音。冬妮儿总是不留一个字就把电话挂断了。星期六是冬妮儿在系里的机房打工的日子。因为快到期末,机房里十分忙。学生们进进出出,有时候没有空闲的机子,还要在门口排队等上一些时候。冬妮儿坐在机房门口的电脑旁负责登记安排这些进进出出人流。偶尔也会有低年级学生找她过去问一些问题。这样从上午十点忙到下午三点,有人来接冬妮儿的班。冬妮儿在交班之前又打开了她的电子信箱。凯文的名字赫然出现在屏幕上。冬妮儿的心缩到了一起。她用鼠标器敲了一下那名字,看见几行简短的英文,说他太忙了,今年的感恩节就不打算回家过了。
冬妮儿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她不想回家,不想看见任何人。街上很冷清,偶尔会有一辆汽车从冬妮儿身边驶过。天空低沉阴郁,脚下是遍地落叶。冷风吹过,那些落叶就随着风飘舞旋转了起来。冬妮儿在这些漂零着的落叶间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那座大教堂旁。她穿过草坪,又走向那片茂密的树丛,终于找到了一处豁口,挤了进去。树的叶子已经掉落了近半,于是外面透进了一些光亮。冬妮儿找到了那条发出水声的小溪。水流很清,淙淙地向南,向城外流去。冬妮儿跟着水流走,走了很远,前面渐渐开阔起来。树木也变得越来越粗壮高大。冬妮儿终于有点儿累了,靠着一颗大树坐了下来。她盯着不远处那清凉随意的流水,大滴大滴的眼泪从眼眶里滚落了下来,掉在脚下潮湿的土地上。最后这样的哭泣变成了呜咽。冬妮儿用手捂着脸,双肩剧烈地抖动着。她知道“忙”只是一个借口。但为什么要编造这样的借口她却无从而知,也无意去问清楚。她感觉到天地之间那个渺小的自己,快要被无助和无奈给压垮了。
正哭着,冬妮儿忽然听见汽车的声音。她止住哭,向上抬了抬身子,看见一辆黑色的轿车正缓缓地延着林间的空地向这边驶来,这才想起害怕。如果在这样荒僻的地方遇到坏人,恐怕她就只有死路一条了。想着,冬妮儿一点一点向里挪动,躲进一堆低矮的树丛后面。
汽车竟然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却半天没有动静。冬妮儿的心剧烈地跳着。她大气不出,透过树枝间的缝隙盯着那汽车。过了一会儿,车门终于开了,里面下来一个女人。冬妮儿略微松了口气。她看见那女人留着黑色短发,身材修长,披了件优雅的黑色的长风衣。这时另一边的车门也开了,走下来的人却让冬妮儿刚刚有点平静下来的心跳又变得急促起来。是马丁!没错,冬妮儿看见马丁穿着那件他常穿的棕色皮夹克,金边眼镜,淡褐色的卷发和胡须,只是那脸色却不象往日那么惨白,而是兴奋地红润着。只见马丁绕过汽车来到那女人身边。两个人面对着冬妮儿并肩靠在汽车上,亲热地低语,渐渐地开始亲吻起来,又热烈地拥抱在一起,一边还是絮絮地说着。冬妮儿一动也不敢动,耐心等待这一幕演完,看着两人重新上车离去。
写作课上讨论的最后一篇作文是黑人麦克的。麦克预先给了班里每人一份他的小说的复印件。冬妮儿在课余时间读了,觉得这是全班写得最成熟的一篇作文。小说写的是一个住在贫民区的黑人家庭,作护士的母亲怎样竭尽全力让她的三个孩子受到良好教育的故事。象往常一样,学生们讨论时,马丁多半默默地听着,偶尔点头表示同意或开口作一点提示。到了讨论快结束的时候,他忽然说:“我注意到。”他说,“你还没有把你的文法错误全部改正过来。那天我和你提起过,一些地方我还做了标记。”
麦克看了看手里的小说,用探询的口气说:“有一些是我们的习惯用法。所以我觉得还是不改为好。”
胖子斯高特接口道:“我有很多黑人朋友。我知道很多他们的习惯。比如他们兄弟姐妹之间谈到父母亲时,会说‘你的妈’、‘你的爸’而不是‘我们的妈’、‘我们的爸’。”
“真的吗?”马丁和大家一起问麦克。麦克点了点头,说:“我和我妹妹讲话提到我们的妈妈,我会说‘你的妈如何如何。’”冬妮儿瞟了一眼马丁。他再没搭话,脸上带着浅笑很有兴致地听着。有了那天树林里的那一幕之后,冬妮儿尽量回避着马丁,连正眼都不肯看他,象是她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
感恩节的前一天,大家就都开始休息。爸妈从早上就开始不停地争论着晚上是否到教会去参加每年一次的感恩节聚餐。从前妈都是和朋友结伴去的,今年却坚持要全家陪她一起去。她先说服了冬妮儿,又耐心地劝说爸。爸最近心情很好,在公司里干得顺心,业务上独挡一面,被老板赏识,刚刚还被提升了一次。人逢喜事精神爽,爸就变得比从前随和了许多,到了傍晚,竟然点头答应了。妈便张罗着让大家换身象样的衣服,打扮好。一家人急急忙忙出了公寓的门,上了汽车。爸开着,向教堂的方向驶去。
街道上黑漆漆的,没有人影,也没有汽车的影子。这座主要是由一所大学占踞的小城每逢节假日都十分冷清。学生们大都回家过节了。冬妮儿想起了说是留在学校过节的凯文,胸口感觉到一阵清晰的绞痛,疼得她不由自主地甩了一下头,好象要甩掉那疼痛一样。去年的感恩节,冬妮儿一家被邀请到凯文家开派对。在凯文家宽敞的客厅里,他们守着熊熊燃烧的壁炉,一边吃凯文母亲烤的火鸡、馅饼,一边看电视里的足球赛。凯文和他的父亲都是球迷,两个人很投入地跟着赛场上的观众一起卖力呐喊。最后他们喜欢的那个队还是输了。凯文还为此情绪低落,一个晚上都唉声叹气。冬妮儿觉得他很好笑,为了一场球那么认真。凯文则说明年的感恩节要带她去球场看一场真正的球赛……冬妮儿把头转向车窗外。安静的居家房舍从她的眼前滑过。偶尔有几个人家已赶早装点起了圣诞节的彩灯,房子和门前的树木被红红绿绿的光环笼罩着,真有了点儿节日的喜气。冬妮儿已经收到了麻州一所大学的硕士录取通知。那学校还给了她一个半时助教的位置。爸妈对冬妮儿决定到离家那么远的地方去读硕士感觉有点儿突然。但他们看见女儿的去意已定,也就没有阻拦。
“多没劲哪。”爸忽然又有点泄气,一边小心看着车灯前黑衢衢的路一边说,“吃吃那没味儿的火鸡,再唱唱圣歌,还要装出一副虔诚的样子……”
“你怎么知道人家是装的?”还没等爸把话说完,妈就很不高兴地反问道。
“就是有人装嘛。”爸说。
“别人装不装是别人的事,只要你自己是真心的就行。”妈说。
“真不知道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我看就是闲的。”爸嘟囔着。
“你嫌我轻闲,那我回餐馆打工去好了。”爸的话触动了妈的痛处。妈不满
地反驳。
“我又没让你回去打工。你可以去上学呀。”爸也不示弱。
“七老八十的了,上什么学?”这会儿轮到妈嘟囔了。
“这是美国呀!七老八十背着书包去上学有什么稀奇。不信你问冬妮儿。”
冬妮儿不作声。她同情妈,可又不得不承认爸说得对。这样吵着,一家人来到了教堂外。只见那间宽阔的大厅里灯火辉煌,人影攒动。“我们晚了。快一点儿。”妈催促着大家下了车,一溜小跑进了屋。真的是晚了。门口摆着餐点的餐桌旁围满了取食的人流。大厅的中间几排一溜排开的长桌长凳旁,一些人已经开始进餐。大厅的那一边,则布置了一个简易的舞台,上面还放了一架黑亮的钢琴。
爸顺势拿了纸盘刀叉,站到取食的人流后面。妈不满地拽了他一下:“先不忙吃。找个座位再说。”爸不情愿地跟着妈和冬妮儿向大厅里面走,看见一个人正笑着向他们挥手。是简。她招呼他们过去,又拉起身边的一个人介绍说:“这是我丈夫,安德鲁。”看着简的丈夫,冬妮儿的呼吸停止了几秒钟。那人是马丁,安德鲁·马丁,她的写作课教授。简又转过脸对着马丁说:“安德鲁,这就是我常向你提起的……”简的话还没有完,马丁已经热情地叫了起来:“丽莎!见到你真高兴。”“你们认识!”简喊着,象孩子一样笑出了声。“丽莎是我班上的学生,很有天赋的学生,很有写作才华。”马丁看着冬妮儿的爸妈说,一副很夸张的样子。冬妮儿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样夸奖自己,浑身不自在,一言不发站在妈的身后,勉强笑着。
冬妮儿一家就在马丁和简的对面坐了下来。简还想和冬妮儿说什么。冬妮儿只装作没看见,拉起爸妈到大餐桌上去取食物。
“凯文为什么没回来过感恩节?”妈寸步不离地紧跟在冬妮儿身后,瞅空儿突然低声问冬妮儿。她已经犹豫了好几天,都没敢开口问女儿这个问题。
“他忙。”冬妮儿岔开妈的话,一边往盘子里夹东西,一边反问道,“你知道简姓马丁吗?”
“知道。” 妈说。
“那你怎么从来没提起过?”冬妮儿又问。
“你又没问过我。”妈笑着看着冬妮儿,又拍了拍女儿的背,安慰地说,“也好,难得你能到教会来过个感恩节,和这么多人一起开开心。”
“你们在说什么?”爸一手端着装满烤火鸡和沙拉的盘子,一手端着一杯饮料,从后面凑上来。
“没你的事儿。”妈说。
他们回到座位上时,大厅那边的舞台上已经站了三排人,一排男的穿着黑西装打着红领带,两排女的穿着红色长裙。弹琴的人也已经坐好。于是,台下的大人孩子们都安静了下来。台上的人手上捧着歌本儿,随着琴声,齐声唱起了圣歌。那歌声温磬,优雅,在大厅的里萦绕,徊旋。
(于一九九九年)
It is still my favorite of all your works after I first read it years ago. You did so well with 小说五个要素,人物的塑造、结构、细节、着眼点和语言 (haha)。Especially 细节 and 语言. It seems effortless to me but I'm sure you did contribute a great effort on writing this. Can't wait for Vol II.
ReplyDeleteJ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