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今天超休闲, 圆领汗衫, 大裤衩儿, 塑料拖鞋, 就推门走了进来。 两扇豪华雕花玻璃门在他身后忽悠了几下儿, 又涌进五, 六个和他年龄相当, 不过还衣冠整齐的中年男士。
“先生,” 我尽量和颜悦色, “我们这里对着装有要求, 您不能穿拖鞋短裤进去。”
他斜眼看着我, 把一串钥匙摔到柜台上, “老子来吃饭的, 又不是来时装秀的。”
“咳, 胖哥。” 簇拥他的几个人开始拍打他的肩膀, “我们说了你这身衣服不行。 你偏不听。 还请不请? 有诚意没有?”
“得得得。” 胖哥甩了甩肩膀。 “ 我他妈又不是没见过你们美国啥样儿, 没见过你们西餐啥样儿。 就看不贯假洋鬼子这副德性。” 他把手指向我, 食指尖离我的脸只有两寸近。
“我路虎里有衣服。 你们等着。” 胖哥捡起柜台上的钥匙, 蹒跚着走了, 背影的两臂间是一层层的赘肉。
“胖哥真去美国了?” 剩下的几个人开始嚷嚷。
“那还有假? 你没看老兄在网上贴的那些照片, 写的那个游记? 美国自驾游, 租个凯迪拉克, 赌城, 纽约转了个遍。”
“他小子真行啊。 咋去的? 咋说去就去了?”
“有钱能使鬼推磨。 你有钱也可以去呀。”
“胖哥说了, 不咋样, 公路没我们新, 高楼没我们多。 美国人奶奶的也不比我们有钱, 外面看着水光光, 家里都是一屁股债。 就一样儿好 - 汽车。 悍马, 大黄蜂开着真爽。”
“胖哥还说美国人都吃猪食。 在美国俩星期, 什么汉堡皮萨面包圈, 他的胃受老苦了。”
“嗨, 嗨, 哥们儿, 记不记得他老兄的婚礼还是在麦当劳举行的哪? 那可是西式的吆。”
“当年我们这里第一家麦当劳, 那还是很有份儿地。”
“这事儿你现在不能和他提。去了趟美国以后,尤其不能再提。”
“别说了, 别说了。”
胖哥穿着长裤和皮鞋, 出现在玻璃门的那一边。
胖哥第一次来这里, 穿的是一身亚麻质地的白色西装。 虽然袖口和领子略显灰渍, 肩膀上还落了些头屑, 人看起来还很精神。 配上黑白相间的尖头皮鞋, 大腹便便的, 很有些老板的气度。 他站在柜台的那一边, 神色小心谨慎, “我来尝尝你们这里的牛排, 听说很正宗。”
“当然, 我们这里是全市唯一一家外资大酒店, 瑞士品牌。 西餐厅里的厨师是从法国请来的。” 我例行公事, 字正腔圆。
女招待拉开第二道玻璃门, 把他带了进去。 餐厅里阳光充沛, 向阳的一面是两层楼高的弧形落地大窗, 一眼望出去有茵茵草地, 小桥流水, 垂柳亭榭。 几排餐桌身着雪白台布, 上摆精美餐巾和刀叉, 在墨绿色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婀娜暗影。 那天客人不多, 四下里清爽安静。 胖哥选了个没人的桌子, 独自落坐。 我抬眼看见了沙利文夫妇, 就过去和他们打招呼。 沙利文夫妇是附近大学的英语外教, 偶尔会穿戴整齐来我们这儿点两客牛排。 那边还有李总和他的两个客人。 李总是一家合资公司的主管, 也是这里的老主顾。 这时有清脆的瓷器破碎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我回过身, 看见胖哥左手拿叉右手拿刀, 正呆呆盯着他面前的桌子。 女招待一溜烟儿跑了过去, 用托盘拿走了桌上裂成几块的盘子和那片尚未切开的牛排, 经过我的身边, 摇头说, “用斧头啊? 能把盘子都砍碎了。” 我用目光制止了她, 吩咐再给客人上一盘新鲜牛排。
第二次见到他已经是几个月以后。 这回他带了一位女士。 俩人均着西装。 女士上穿杏黄上衣,下有蓝黑相间印花西装裙, 还配了双棕色长统高跟靴。 从质地上看, 一身行头都价格不菲。 胖哥这次没和我搭话, 径直拉开了第二道玻璃门, 一面对着女士喋喋不休, 大谈西餐礼仪, “左边一般有两把叉子, 小一点的吃沙拉, 大一点的吃主菜, 就是牛排。 盘子上边还有一把小叉子, 是吃饭后甜点用的。”
又有一年了吧? 胖哥这次现身, 以老行家的姿态招呼一行五, 六个人进了餐厅。 我没有跟进去, 在玻璃门外看着他们安顿好, 开始点菜。 沙拉上去了, 红酒斟满了。 胖哥突然站起身, 指挥一个女招待把桌上的刀叉逐一收起。 女招待捧着刀叉, 快步推门走出来,“经理, 又有客人要筷子了。”
“储存室里有一箱。 去拿好了。” 我说。
“好奇怪哦, 新客人从来不要筷子, 越不会用越用刀叉。” 女招待自己嘀咕。“来几次会用刀叉了, 也就敢要筷子了。”
“用筷子吃牛排爽啊。” 我也嘟囔了一句, 转身进了我的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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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is is your style that I like. J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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