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December 4, 2010

丽江

下雨了。刚才还熙熙攘攘的小巷, 忽然安静下来。 青石板路在细雨里变得湿润清亮, 蜿蜒着伸入氤氲的巷底。
站在屋檐下看雨丝飘落, 蒙蒙中的青房黛瓦,班驳的红色木门, 还有昏黄寂寥的灯光。 斜风吹来淡淡的雨味,和浸润肌肤的清凉。
人家的后院就是小河。木结构的老屋悬空延伸至河面, 凭窗可览缱绻的涟漪。 夜晚梦回, 定能听到枕下流水潺潺。 
      
推开一扇门,庭院深深, 紫藤掩映。 真想在夏天的午后, 拥有这样一个角落, 这样一片荫凉, 悠闲地坐下来喝茶发呆。
夜幕降临的时候, 漫步走过石桥, 寻着灯红酒肆, 一盏醉成游子梦, 忘了归程。
这是丽江。 嘈杂的游客和叫卖的商家都在记忆中隐去, 只留下这样的清丽婉约。云南真是一块宝地。

Sunday, October 31, 2010

N星级

春节时独自回国为父亲过生日。 到家正好是年三十的傍晚, 窗外开始响起疯狂的爆竹声。 彩色的烟花夸张地映亮了星星早已绝迹的夜空。 第二天在疲惫中醒来, 我发现自己已经不知怎样面对这座硝烟弥漫,醉生梦死的城市。

酒肉穿肠过。 在日复一日的饭局上听亲友们谈论市场上过量激素养肥的鱼, 带黄曲霉素的发霉大米, 用氢氧化钠兑出的酱油。 人们的日子仍然过的富足而刺激。 我决定提前离开,一个人到北京去呆几天。 订好了机票和在北京的旅店, 父亲问, 为什么一定要住美国的店? 一天要四五百吧? 我出门住店也只是两百左右一天。 语气里有些许的不满。

其实不是什么高级酒店, 假日快捷 (Holiday Inn Express), 一天人民币三百五十元, 合美元大约$50。 看网上的介绍, 才开张不久。 我不求奢华, 只图干净和方便。

到了北京, 逛秀水街琉璃厂, 钻书店, 体验国家大剧院。 一个多年不见的老同学, 听说我回来在北京, 给我来了电话。 我拎着大包小包的书, 从王府井书店打的赶回旅店见他。 见面第一句话, 老同学说,你住这店, 也就三星级。 然后我们到二楼的餐厅要了两杯咖啡, 坐下来聊。 “我们现在出门住店,非五星级不选!”他接着说。“前几天我们回家过年, 也没住父母家里, 五星酒店多宽敞。 谁去和他们挤?”

没有叙旧。 以后的两个小时, 老同学尽可能地向我抖落他的富裕生活。 他是党报的记者, 曾经为报社炒过房地产; 在二环内有三套房子, 房里是欧式家具和古玩;月工资一万, 外加无以计数的灰色收入; 到目前换过四辆车, 全部是日本德国进口; 只买农贸市场的天然禽蛋蔬果, 从不吃超市里的有毒食物; 正在为一家研制了治愈糖尿病药物的生化公司包装上市, 上市后股份收入将很可观 ...。 我缄口倾听,也没有提问。 倒是他问了我一些问题,诸如年薪多少, 是否还住公寓之类的。 只有一次, 他提到鄂尔多斯的羊绒, 谈起山羊对内蒙古植被毁灭性的破坏, 才让我相信他的确是“党”的新闻工作者。

“你住这店, 也就三星级, 两百多块吧。” 临分手前, 他再次提及我这旅店。我居然诚实地纠正,“三百五。” 然后握手和他道别。

站在黄昏里, 看着同学的背影在街角消失, 我想起了父亲, 想起他们那一代人, 感觉到一种苦涩的滑稽。 三星级, 这大概正是我的标准, 不会因为父亲而变成奢侈, 也不会因为老同学而变得寒酸。 干净而简单, 也正是我的生活, 没有焰火和饭局装点的平淡, 就是我心甘情愿的选择。

Sunday, October 17, 2010

感恩节晚餐 (小说)

(回学校修门课,更忙了。 先放一篇十年前写的小说充数。)

* * * * * *

冬妮儿走进教室的时候,屋子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一个胖子坐在前排,热情地和她打招呼,问她是不是日本人。另外那些人听见胖子的问话,也都好奇地看着冬妮儿。冬妮儿在众人的注视之下有点窘,摇摇头,微红着脸回答,我是中国人,然后在后排墙角找了个座位坐了下来。

冬妮儿主修电脑,副修技术写作。这是她大四的最后一个学期。剩下十二个学分。三门必修课占去九个。还有一门选修课。她突发奇想,选了这门小说写作。冬妮儿喜欢看书,尤其是小说,以前看中文的,来美国以后,找不到中文书,就渐渐开始读英文书。这样读来看去,倒使她的英文有了不少长进。

冬妮儿打开书包,拿出教科书。是一本美国上年度最佳短篇小说选集。

一个瘦高的,留着落腮胡子,戴着金边眼镜的中年男子,抱着一摞印刷品走了进来。冬妮儿想,这一定是马丁博士,他们的教授了。

那人进了屋,二话不说,先分发那些印刷品,然后在教室前面那张大书桌后的皮革椅子上坐了下来,调整姿势,摆出一副很舒服放松的样子。他似笑非笑地扫了冬妮儿他们一眼,又摘下眼镜,用他那淡蓝色、洗熨整洁的衬衫的前襟擦拭着镜片。他的眼睛细长,并不象一般的白人那样向里凹进去,但他的卷曲的淡褐色的头发、胡子,和惨白的肤色又表明他不是东方人。说不定是个混血儿,冬妮儿想,看着他又重新戴上了眼镜。冬妮儿注意到他的眼神。那是一种傲慢的,又带着几分不知所措的眼神。冬妮儿奇怪自己怎么会从这双眼睛里感觉到这两种东西,傲慢又不知所措?

“OK。”那人终于开始讲话,“我是安德鲁·马丁……”

回到家里,冬妮儿仔细看了一遍马丁发的那份课程提纲。他们要用前半个学期读完课本里马丁指定的几篇小说,并在课堂上讨论,以此来学习写小说的技巧,然后要交上一篇他们自己写的小说,真正的文学小说,用马丁的话说,不是科幻小说、惊险小说、浪漫小说,而是注重心理描写而不渲染情节的文学小说。学期的后半部分,学生们要在课堂上讨论各自写的小说,给每一篇写出评语,提出修改意见。期末时每人再交上自己的修改稿。

“凯文的电话。”妈敲开了冬妮儿的门。

冬妮儿走到客厅,拿起电话。

“丽莎。”凯文在电话的那一边叫着她的英文名字,“开始上课了吗?”
“开始了。”冬妮儿回答,“你在路上顺利吗?”
“没问题。开了整整六个小时,天黑前到的。”凯文说。
“那你也开始上课了吧?”冬妮儿问,突然鼻子酸酸的,声音有点哽咽。她看了看在厨房里忙碌的妈和在餐桌旁埋头对付一堆账单的爸,尽力收起了眼泪。
“上了。不过,我现在就开始想你了!”凯文用英文轻声说道。

凯文是冬妮儿高中时的同学。他在两岁时随父母从香港来到美国,能讲一点蹩脚的普通话。冬妮儿十六岁那年,从大陆来美国和爸妈团聚,英文不好,生活不适应。同班的凯文帮了她不少忙,帮她补习英文,教她学开车,还给她介绍新朋友。凯文高中毕业后,去了外州一所学费昂贵的私立大学,冬妮儿就近上了当地的公立大学。这样付州内学费,节省了不少花销。冬妮儿的爸妈才刚刚白手起家。爸来美国后,先是读经济学博士,后读电脑硕士,冬妮儿上大一那年他在一家电脑公司找到了工作。妈在国内是个护士,不懂英文,来美国后为了帮爸完成学业,在中餐馆打工,在厨房里洗菜切菜,一双本来细腻白嫩的手因此得了关节炎,变得又红又粗。冬妮儿来了之后发现妈变得沉默寡言,歇工的时候常独自到城里教堂边上的公园去坐了哭。冬妮儿好几次注意到妈红肿着眼从外面回来,只装作没看见。中国、美国这样分别了几年,冬妮儿和爸妈变得陌生起来,如果彼此真情流露,竟会让她觉得有点儿尴尬。

在大学里将近四年,冬妮儿和凯文就是靠电话和电脑联系。凯文喜欢打电话来。他说闻声如见其人。而冬妮儿总是通过学校的互联网送电子邮件给凯文,那不用花钱,写长写短,信手拈来,就象是在面对面谈心。

这个刚刚过去的暑假。他们一起开车去了南海岸的墨西哥湾,在那里游泳,冲浪,摸螃蟹,玩得好不痛快。

冬妮儿按照马丁的要求读了他选定的第一篇小说。小说的主人公是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他乘飞机到外地出差,在飞机上看到另外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年轻姑娘搭讪,相识,一同亲密地下了飞机的过程。整个小说细腻地描写了主人公的心理活动,写他怎样想起刚刚在机场告别的妻子,怎样被那个年轻姑娘的美丽所吸引,又怎样为她的安全担忧,怎样怀疑、猜测那个向姑娘献殷勤的男人,什么身份,有没有结婚,是不是一个系列杀人犯……

第二堂课时,马丁要学生们把教室里的座位围成一圈儿,说这样便于对话,然后大家就开始讨论这第一篇小说。马丁先谈了他的看法,当然是大加称赞,说那些心理描写如何的精彩。冬妮儿听了一会儿就走了神儿。她逐个儿审视着和她面对面坐在那边墙角的同学。他们年龄各异。年长的已经白发苍苍,有六十几岁的模样。年轻的看起来比她还稚嫩。

冬妮儿并不喜欢那篇小说,读起来让人莫明其妙,不知道它到底要讲些什么。或许,是那个主人公自己对那姑娘感兴趣,渴望有一次艳遇却又没有胆量?冬妮儿觉得自己缺少文学修养,竟理解不了这其中的精采和奥妙。

“我也不喜欢出差。每次飞机一起飞,我也是首先想到我的妻子,甚至会产生一种恐惧,担心再也见不到她了。”马丁似乎无意对小说的内容多作解释。他话题一转,突然讲起他妻子。冬妮儿看了看马丁。他在谈到他的妻子的时候,眼神会是什么样子的呢?但是冬妮儿看不见他的眼睛。他的眼镜片在射进教室的夏日的夕阳中一闪一闪地反着光。

“我和我太太都生长在北方的农村。”马丁若有所思地说,语调忽然变得温和起来,“北方的农村,那些冬天的早晨,你睁开眼睛看见雪花儿敲打着窗棱。窗外白茫茫一片。我最喜欢那样的早晨,躺在被窝里闻得着妈的厨房里飘来薄煎饼的香味儿,还听见爸的收音机在广播天气预报……我太太家里很穷,兄弟姐妹好几个。我认识她的时候,她身上穿着姐姐们传下来的旧裙子……”

马丁真奇怪。在给冬妮儿上过课的所有教授里,他是唯一一个那么主动地在课堂上对学生大谈自己太太的人。

冬妮儿正对面的那个叫苏珊的女孩儿真漂亮,尤其是那双眼睛,深陷在黑色睫毛下,眼仁却是浅灰色的,雅致中又带了几分神秘。

下了课回到家,冬妮儿看见简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和妈讲着什么。

爸工作后,妈已经不再打工,没事经常到教会去学英语,还在那里交了不少朋友。有一次,妈和冬妮儿说她想信神,受洗做一个基督徒,可是爸坚决反对。冬妮儿以后再没听妈提起信教的事。不过妈每个周日都参加礼拜,平时还去查经班什么的。简就是在查经班里认识的,一个满头金发,说话柔声细语,略微有些发胖的高个子中年女人。听妈说她是冬妮儿学校里一个教授的太太。

简看见冬妮儿,亲热地打招呼,问她什么时候毕业。“我的儿子也在上大学,在加州,只能在放假的时候回来看我们。”简很骄傲地说,“和你一样,他是我唯一的孩子。”她补充道,神情又有些寂寥,然后扭转话题说下个周末教会里有野餐,希望冬妮儿能和妈一起去。

“星期六和星期天我都要打工。”冬妮儿抱歉地说。
“不是在星期六和星期天,是在星期五下午。”简说。
“和我一起去吧。”妈恳求道。
“爸去吗?”冬妮儿问。
“你爸从来不去教会。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说星期五他还上班。”妈回答,“其实,这个野餐会也只是给太太们办的。”

简听妈和冬妮儿讲中文,好奇地盯着她们笑。妈就把她们讲的话翻译给简听。妈的英文果然进步了不少。

野餐会就在教堂旁的一个公园里举行。除了几个退休的老人是夫妇俩一起来的外,其余真的都是带着孩子的太太们。

冬妮儿坐在树荫下一张木制的大野餐桌上,脚搭着旁边的长凳,看着那些穿着各种颜色T恤的女人们在烤炉周围忙来忙去。她们中的一些人正在炭火上用铁夹翻烤着香肠和大片的牛肉。炭烟味和烤肉料酸酸甜甜的味道混在一起,构成那种独特的烤肉香,弥漫在夏末的午后那燥热的空气里。另外一些人从纸箱里搬出面包、汽水、炸薯片、纸杯、纸巾,和事先烤好的蛋糕、馅饼什么的,摆放到周围的野餐桌上。小孩子们在草坪上嬉戏着,尽情欢闹着。几个和冬妮儿年龄相仿
的年轻人则在人群中游游荡荡,显然和冬妮儿一样有点百无聊赖,好象来这里只是为了等着吃那些美食。

冬妮儿不禁有点儿后悔,这会儿还不如在机房里敲敲电脑,或是躲在凉快的图书馆里看看书,何必和这些太太孩子们混在一起。她四下寻找妈的身影,各种各样的面孔映入她的视线,白人、黑人、亚洲人、南美人、就是不见妈,也没有简。冬妮儿扭回身,却发现她们俩人就坐在自己身后的一张长凳上神情专注地谈着话。冬妮儿不由自主地把身子向后挪了挪,听见简说:“重要的是你的心里已经接受了神,感觉到了他的存在。”

妈若有所思地点着头,说:“是啊,我每天晚上都读《圣经》,真的是感觉到从来没有过的安慰。”

教堂上面那个巨大的金色十字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教堂是黄褐色的,高大凝重,座落在公园那边一片宽阔的草坪中央。

“能够相信就是一种安慰。”简说,“你应该说服你的丈夫。让他和你一起来信神。这样你就可以把他交给神,让神来替你管束他。你看。我每次都和我的丈夫一起上教堂。我觉得这个时候是我们俩人最贴近的时候。我会对他变得放心。”

冬妮儿回头看了看简。她一脸真诚。真诚得有点儿天真,与她的年龄不相符的天真。冬妮儿默默起身离开了她们。

她没有把握妈会对简讲什么。她有点儿害怕听见妈接下来要说的话。

冬妮儿离开人群,穿过草地,向着教堂相反的方向走去。那里是公园的边缘,差不多也是这座小城的边缘,生长着浓密的树丛。今年南方异乎寻常的高温干旱。一个夏天没见几滴雨。冬妮儿脚下的草坪因为缺水大部分已经变成黄色,踩上去坚硬枯涩,看起来没有一点儿生机。公园边上的树丛倒是郁郁葱葱地绿着。冬妮儿走到了树丛旁,发现这里茂密得让人无处插脚。低矮的树丛密密排列着,构成一道树墙。各种植物的不同形状不同深浅的枝叶纠缠在一起。偶尔有些地方还探出些鹅黄、粉红的小花儿。她看不见树丛里边的情景,只觉得那里一定幽深而潮湿,还能听见流水潺潺的响声。冬妮儿想找一个缺口走进去看看。她沿着树丛走着,试探着,却听见妈在那边喊着她的名字。野餐开始了……

马丁不断在课堂上提起他的太太。冬妮儿他们讨论完最后一篇马丁指定的范文那天,是他和太太结婚二十周年纪念日。马丁说他头天晚上带着太太去了城里最大的购物中心。他告诉太太,做为纪念日的礼物,她可以在购物中心里买任何她喜欢的东西。

“她买了什么?”灰眼睛的苏珊迫不及待地问。
“直到所有的商店都关了门,我们还是两手空空。” 马丁说。
“她什么都没买?!”苏珊失望地惊呼。
“她就是这个样子。节俭惯了。”马丁以赞美的语气说,“她们家里姐妹很多。所以她小时候很少穿新衣服,都是拣姐姐们穿过的旧衣服。她真知道节省。”
“你真聪明。”六十几岁老奶奶一样的芭芭拉说。“既送了人情,又省了钱。”

马丁嘿嘿笑了,说不清是得意还是尴尬。

入秋以后,雨突然多起来。空气变得阴郁潮湿。草坪里涨满了水。草却仍然黄着,因为天气太凉没有力气再泛起绿色。校园里变得色彩斑斓。橡树老绿。枫树金黄。早早脱去了叶子的胡桃树现出苍茫的灰褐色。文学楼边的那几棵日本枫则是一团团的紫红。在偶尔晴朗的天气里,那紫红被高远湛兰的天空映衬着,显得格外突兀。冬妮儿常常忍不住长久地在校园里驻足。心情就如同那些湿润的彩色枫叶一样,美丽又有点凄凉。凯文已经好久没来电话,偶尔送来几句简短的电子信说他很忙,忙到焦头烂额。冬妮儿心怀失望,却不愿流露,也就尽量保持沉默。只是每次家里的电话铃一响,她的心都会咚咚地跳个不停,盼望那是凯文打来的。

因为天短,写作课还没上完的时候,外面就已经全黑。教室里亮起灯,倒显出几分温謦。马丁带来了他新出版的一本小说让大家传阅。书不是很厚,散发着新鲜油墨的香味儿。书的封面是一个半掩着的门。题目也叫《门》。冬妮儿没看内容,把书传了下去,再看看马丁。他满脸得意的样子,看着他的书在大家手中传来传去最后传回到他那里。“想听我念一段吗?”他问。大家自然都很感兴趣地点着头。“我每次写了一点什么,都是先念给我太太听。”马丁又提起了他的太太,“她总是很讲究,一定要烧两杯加奶的咖啡,弄一些爆米花儿什么的,才来听。我呢,就常常等不及,求她只是坐下来听就是了。”马丁独自笑了起来,开始念书的第一章。是一个关于黑人的故事,冬妮儿听得出来,书里的角色都是黑人,气氛神秘,就象封面上那扇半掩着的门。马丁学着黑人的腔调念里面的对话,有点故弄玄虚的样子。冬妮儿看了看班上唯一的黑人学生麦克。他全神贯注地听着,面无表情。

“马丁博士,你怎么想起来要写这样一个小说?”马丁停下来后,芭芭拉问。

“你们知道在现在市图书馆的那一片地方,从前是黑人聚居区。五十年代市政府要在那里建图书馆和一个公园,嫌这个黑人区有碍观瞻,就把他们都迁走了。我在公园旁边的一块纪念碑上看见这段历史的记载,觉得这是一部小说的极好素材。我的想象就飞了起来。”马丁夸张地挥着手,做出飞的动作,“于是就有了这本书。”他看着冬妮儿他们,神情里全是傲慢,用训戒的口气说:“如果你们真的有心写作,就要会发现素材。没有这点儿天赋,就不要想写作这档子事。”

素材的确是冬妮儿的难题。她冥思苦想,也决定不了要写什么。她有点后悔,不该逞能上什么小说写作课。到了时间快来不及的时候,冬妮儿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始动笔。断断续续用了两个星期终于写完,她惊讶地发现那是一个关于婚外情的故事。小说里的角色自然都是中国人。一个有妇之夫爱上了一个有夫之妇,最后那个可爱的女人却得了绝症生命垂危。从哪里有了这样的构思呢?而且写得凄美动人。冬妮儿自己也有些不解。爸的同学同事来家里作客,有时和爸妈讲起留学生圈子里的传闻轶事,喜新厌旧,夫妻感情破裂,第三者插足之类的。大家的口气中都带着不屑。

无论如何,小说是写完了。冬妮儿平生写的第一篇小说。她按时交上了这份作业,大大地松了口气。按说她不该太在乎成绩,因为选修课只需要及格。但她仍然想尽量把它写好。她不希望马丁用那种傲慢的眼神看着自己,断言她没有天赋。

马丁看了学生们的作业后没有任何表示,只说他想和大家个别谈谈,要求每个学生约时间到他的办公室去一次。那天下午,冬妮儿在文学楼三楼的一个角落里找到马丁的办公室,不情愿地敲响了门。马丁开了门,很客气地请冬妮儿进去,又示意她坐在他的大写字台对面的椅子上。

“你的小说……”马丁开门见山,“有一些描写,一些细节,写得不错,很有真实感。”

冬妮儿强迫自己正视着马丁。无意中和他的目光相撞。那目光仍然傲慢,又带着些暧昧,居高临下,仿佛在洞察着她的内心。冬妮儿赶紧避开。办公室里很阴暗,只有一个朝南的狭长的窗户,却被外面浓密的树枝遮掩着,几乎透不进阳光。

“不过,这不能算是篇小说。”马丁接着说。冬妮儿有些惊讶地重新又把目光对准了马丁,看见他低垂着眼睛翻弄着手里她的那篇作文。“我在课堂上讲过,小说包含了五个要素,人物的塑造、结构、细节、着眼点和语言。在你的这篇东西里,人物的形象很模糊。为什么男女主人公会相爱?是什么让他们违背自己的丈夫妻子到外面去寻求浪漫?很模糊。再说它的结构,头重脚轻。”马丁抬起眼睛,看着冬妮儿。冬妮儿下意识地又避开那目光,打量着左手墙边并排立着的三个书架。书不是很多,架子多半空着。在离冬妮儿最远的那个书架上摆放着一张照片。冬妮儿只能看见一男一女两个人肩并肩站着,却看不清他们的眉目,猜想那一定是马丁和他的太太。

最后马丁告诉冬妮儿她的作文得了个C。但如果冬妮儿能按照大家的意见好好修改,C就不会是这门课的最后成绩。冬妮儿很沮丧地离开了马丁的办公室。这是她进大学后得到的第一个低于B的成绩。

转眼感恩节就要到了。凯文几乎没有音信。以前的感恩节,凯文都是回来过的,所以冬妮儿给凯文发了个电子信,问他什么时间回来。凯文异乎寻常地沉默了好几天。冬妮儿每天早上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脑,查看信箱。凯文的名字曾经是她的信箱里出现频率最高的一个。现在这个名字却似乎销声匿迹了。冬妮儿终于忍不住给凯文的宿舍挂了几个电话。等待她的都是凯文的录音。冬妮儿总是不留一个字就把电话挂断了。星期六是冬妮儿在系里的机房打工的日子。因为快到期末,机房里十分忙。学生们进进出出,有时候没有空闲的机子,还要在门口排队等上一些时候。冬妮儿坐在机房门口的电脑旁负责登记安排这些进进出出人流。偶尔也会有低年级学生找她过去问一些问题。这样从上午十点忙到下午三点,有人来接冬妮儿的班。冬妮儿在交班之前又打开了她的电子信箱。凯文的名字赫然出现在屏幕上。冬妮儿的心缩到了一起。她用鼠标器敲了一下那名字,看见几行简短的英文,说他太忙了,今年的感恩节就不打算回家过了。

冬妮儿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她不想回家,不想看见任何人。街上很冷清,偶尔会有一辆汽车从冬妮儿身边驶过。天空低沉阴郁,脚下是遍地落叶。冷风吹过,那些落叶就随着风飘舞旋转了起来。冬妮儿在这些漂零着的落叶间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那座大教堂旁。她穿过草坪,又走向那片茂密的树丛,终于找到了一处豁口,挤了进去。树的叶子已经掉落了近半,于是外面透进了一些光亮。冬妮儿找到了那条发出水声的小溪。水流很清,淙淙地向南,向城外流去。冬妮儿跟着水流走,走了很远,前面渐渐开阔起来。树木也变得越来越粗壮高大。冬妮儿终于有点儿累了,靠着一颗大树坐了下来。她盯着不远处那清凉随意的流水,大滴大滴的眼泪从眼眶里滚落了下来,掉在脚下潮湿的土地上。最后这样的哭泣变成了呜咽。冬妮儿用手捂着脸,双肩剧烈地抖动着。她知道“忙”只是一个借口。但为什么要编造这样的借口她却无从而知,也无意去问清楚。她感觉到天地之间那个渺小的自己,快要被无助和无奈给压垮了。

正哭着,冬妮儿忽然听见汽车的声音。她止住哭,向上抬了抬身子,看见一辆黑色的轿车正缓缓地延着林间的空地向这边驶来,这才想起害怕。如果在这样荒僻的地方遇到坏人,恐怕她就只有死路一条了。想着,冬妮儿一点一点向里挪动,躲进一堆低矮的树丛后面。

汽车竟然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却半天没有动静。冬妮儿的心剧烈地跳着。她大气不出,透过树枝间的缝隙盯着那汽车。过了一会儿,车门终于开了,里面下来一个女人。冬妮儿略微松了口气。她看见那女人留着黑色短发,身材修长,披了件优雅的黑色的长风衣。这时另一边的车门也开了,走下来的人却让冬妮儿刚刚有点平静下来的心跳又变得急促起来。是马丁!没错,冬妮儿看见马丁穿着那件他常穿的棕色皮夹克,金边眼镜,淡褐色的卷发和胡须,只是那脸色却不象往日那么惨白,而是兴奋地红润着。只见马丁绕过汽车来到那女人身边。两个人面对着冬妮儿并肩靠在汽车上,亲热地低语,渐渐地开始亲吻起来,又热烈地拥抱在一起,一边还是絮絮地说着。冬妮儿一动也不敢动,耐心等待这一幕演完,看着两人重新上车离去。

写作课上讨论的最后一篇作文是黑人麦克的。麦克预先给了班里每人一份他的小说的复印件。冬妮儿在课余时间读了,觉得这是全班写得最成熟的一篇作文。小说写的是一个住在贫民区的黑人家庭,作护士的母亲怎样竭尽全力让她的三个孩子受到良好教育的故事。象往常一样,学生们讨论时,马丁多半默默地听着,偶尔点头表示同意或开口作一点提示。到了讨论快结束的时候,他忽然说:“我注意到。”他说,“你还没有把你的文法错误全部改正过来。那天我和你提起过,一些地方我还做了标记。”

麦克看了看手里的小说,用探询的口气说:“有一些是我们的习惯用法。所以我觉得还是不改为好。”

胖子斯高特接口道:“我有很多黑人朋友。我知道很多他们的习惯。比如他们兄弟姐妹之间谈到父母亲时,会说‘你的妈’、‘你的爸’而不是‘我们的妈’、‘我们的爸’。”

“真的吗?”马丁和大家一起问麦克。麦克点了点头,说:“我和我妹妹讲话提到我们的妈妈,我会说‘你的妈如何如何。’”冬妮儿瞟了一眼马丁。他再没搭话,脸上带着浅笑很有兴致地听着。有了那天树林里的那一幕之后,冬妮儿尽量回避着马丁,连正眼都不肯看他,象是她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

感恩节的前一天,大家就都开始休息。爸妈从早上就开始不停地争论着晚上是否到教会去参加每年一次的感恩节聚餐。从前妈都是和朋友结伴去的,今年却坚持要全家陪她一起去。她先说服了冬妮儿,又耐心地劝说爸。爸最近心情很好,在公司里干得顺心,业务上独挡一面,被老板赏识,刚刚还被提升了一次。人逢喜事精神爽,爸就变得比从前随和了许多,到了傍晚,竟然点头答应了。妈便张罗着让大家换身象样的衣服,打扮好。一家人急急忙忙出了公寓的门,上了汽车。爸开着,向教堂的方向驶去。

街道上黑漆漆的,没有人影,也没有汽车的影子。这座主要是由一所大学占踞的小城每逢节假日都十分冷清。学生们大都回家过节了。冬妮儿想起了说是留在学校过节的凯文,胸口感觉到一阵清晰的绞痛,疼得她不由自主地甩了一下头,好象要甩掉那疼痛一样。去年的感恩节,冬妮儿一家被邀请到凯文家开派对。在凯文家宽敞的客厅里,他们守着熊熊燃烧的壁炉,一边吃凯文母亲烤的火鸡、馅饼,一边看电视里的足球赛。凯文和他的父亲都是球迷,两个人很投入地跟着赛场上的观众一起卖力呐喊。最后他们喜欢的那个队还是输了。凯文还为此情绪低落,一个晚上都唉声叹气。冬妮儿觉得他很好笑,为了一场球那么认真。凯文则说明年的感恩节要带她去球场看一场真正的球赛……冬妮儿把头转向车窗外。安静的居家房舍从她的眼前滑过。偶尔有几个人家已赶早装点起了圣诞节的彩灯,房子和门前的树木被红红绿绿的光环笼罩着,真有了点儿节日的喜气。冬妮儿已经收到了麻州一所大学的硕士录取通知。那学校还给了她一个半时助教的位置。爸妈对冬妮儿决定到离家那么远的地方去读硕士感觉有点儿突然。但他们看见女儿的去意已定,也就没有阻拦。

“多没劲哪。”爸忽然又有点泄气,一边小心看着车灯前黑衢衢的路一边说,“吃吃那没味儿的火鸡,再唱唱圣歌,还要装出一副虔诚的样子……”
“你怎么知道人家是装的?”还没等爸把话说完,妈就很不高兴地反问道。
“就是有人装嘛。”爸说。
“别人装不装是别人的事,只要你自己是真心的就行。”妈说。
“真不知道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我看就是闲的。”爸嘟囔着。
“你嫌我轻闲,那我回餐馆打工去好了。”爸的话触动了妈的痛处。妈不满
地反驳。
“我又没让你回去打工。你可以去上学呀。”爸也不示弱。
“七老八十的了,上什么学?”这会儿轮到妈嘟囔了。
“这是美国呀!七老八十背着书包去上学有什么稀奇。不信你问冬妮儿。”

冬妮儿不作声。她同情妈,可又不得不承认爸说得对。这样吵着,一家人来到了教堂外。只见那间宽阔的大厅里灯火辉煌,人影攒动。“我们晚了。快一点儿。”妈催促着大家下了车,一溜小跑进了屋。真的是晚了。门口摆着餐点的餐桌旁围满了取食的人流。大厅的中间几排一溜排开的长桌长凳旁,一些人已经开始进餐。大厅的那一边,则布置了一个简易的舞台,上面还放了一架黑亮的钢琴。

爸顺势拿了纸盘刀叉,站到取食的人流后面。妈不满地拽了他一下:“先不忙吃。找个座位再说。”爸不情愿地跟着妈和冬妮儿向大厅里面走,看见一个人正笑着向他们挥手。是简。她招呼他们过去,又拉起身边的一个人介绍说:“这是我丈夫,安德鲁。”看着简的丈夫,冬妮儿的呼吸停止了几秒钟。那人是马丁,安德鲁·马丁,她的写作课教授。简又转过脸对着马丁说:“安德鲁,这就是我常向你提起的……”简的话还没有完,马丁已经热情地叫了起来:“丽莎!见到你真高兴。”“你们认识!”简喊着,象孩子一样笑出了声。“丽莎是我班上的学生,很有天赋的学生,很有写作才华。”马丁看着冬妮儿的爸妈说,一副很夸张的样子。冬妮儿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样夸奖自己,浑身不自在,一言不发站在妈的身后,勉强笑着。

冬妮儿一家就在马丁和简的对面坐了下来。简还想和冬妮儿说什么。冬妮儿只装作没看见,拉起爸妈到大餐桌上去取食物。

“凯文为什么没回来过感恩节?”妈寸步不离地紧跟在冬妮儿身后,瞅空儿突然低声问冬妮儿。她已经犹豫了好几天,都没敢开口问女儿这个问题。
“他忙。”冬妮儿岔开妈的话,一边往盘子里夹东西,一边反问道,“你知道简姓马丁吗?”
“知道。” 妈说。
“那你怎么从来没提起过?”冬妮儿又问。
“你又没问过我。”妈笑着看着冬妮儿,又拍了拍女儿的背,安慰地说,“也好,难得你能到教会来过个感恩节,和这么多人一起开开心。”
“你们在说什么?”爸一手端着装满烤火鸡和沙拉的盘子,一手端着一杯饮料,从后面凑上来。
“没你的事儿。”妈说。

他们回到座位上时,大厅那边的舞台上已经站了三排人,一排男的穿着黑西装打着红领带,两排女的穿着红色长裙。弹琴的人也已经坐好。于是,台下的大人孩子们都安静了下来。台上的人手上捧着歌本儿,随着琴声,齐声唱起了圣歌。那歌声温磬,优雅,在大厅的里萦绕,徊旋。

(于一九九九年)

Sunday, September 12, 2010

长浪

今天读到这句诗:

一个海浪从荷马就开始航行
寻找一块美丽的岸让三千年时光飒飒作响。

十九岁的时候,特别想看海,就一个人坐上火车去了大连。 “途经金州,在与天相交的远方出现了灰色的一隅,无垠的开阔,如画的飘渺 ..., 当我猛然醒悟的时候,车窗外已经是林立的房屋了。 那便是大海啊! 这关于海的初次印象,朦胧如烟。” 我并不写日记, 只是偶尔在笔记本上胡乱涂描几句。 这几句就是那时留下的。 到大连住在姨妈家。 姨妈家有四个表姐妹,每天轮流陪我到市区和海滩穷逛。 表姐妹个个美若天仙, 但是和很多大连姑娘一样, 一张嘴就带着粗字, 让我很是惊讶。 然后又乘船去了烟台,还是住在姨妈家。这次由小表哥陪着。 小表哥的方言口音很重, 说话一快, 我就听不出所以然。 忽然明白这根本不是看海, 而是在看亲戚, 平生初次谋面的亲戚。 我必须耗费心机, 努力掩饰内心的淡漠, 用大部分时间客套和应酬。

从大连到烟台, 从烟台回大连, 一个人站在甲板上的时候,才真的可以静下心来体会我梦想过的大海。 天黑着, 海面杳杳无际, 海水黝黯冷峻, 咸涩的海风吹得我透不过气来。 终于知道自己是在自作多情。 天海沧桑, 几千年几万年, 神韵永恒, 并不为我有半点动容。

戴望舒一九三五年在巴黎拜访了苏佩维埃尔(Jules Supervielle)。 那是初春的一个黄昏, 天还下着雨。 客人戴望舒坐在苏佩维埃尔书房的沙发里, 守着古旧的家具, 四壁的名画, 和昏黄的灯光, 和有着宽阔前额的主人谈到出世和入世,谈到中国,谈到法国的诗歌。 两个诗人后来擎着一把伞在斜风细雨里并肩走了一段, 并且一同挤上了巴黎的地铁。 苏佩维埃尔要去找牙医。 他正在害牙疼。 戴望舒则是回寓所。 戴望舒应该是第一个把苏佩维埃尔的诗译成中文的人。是他把苏佩维埃尔介绍到了中国。 他说, 苏佩维埃尔用“辽远,沉着而熟稔的音调, 向生者, 死者, 大地, 宇宙, 生物, 无生物吟哦。”

苏佩维埃尔有很多美丽的诗, 这首《长浪》尤其让我喜欢。 它还让我想起少年天真的岁月, 独自面对黑暗海洋时那些失落的心境。

长浪

苏佩维埃尔

...
从野牛穿过的那些夜晚直到
这仍在寻找欢乐的五月的早晨
这欢乐在我骗人的眼里也许只是一个传说,
大地是月亮和太阳纺线的一根摇杆
而我是逃脱它的纺锤的一片风景,
一个海浪从荷马就开始航行
寻找一块美丽的岸让三千年时光飒飒作响。
...

Sunday, July 25, 2010

天堂的孩子

阿里拿着修好的鞋, 到菜店里买土豆。 土豆挑好了, 放在菜店门口的鞋却不见了, 被一个收破烂的瞎眼老人拿走了。 阿里回家对妹妹说, 这事儿不能告诉爸妈, 否则咱俩都挨打。 阿里歉意地看着妹妹, 眼里含着泪水。 妹妹只有这一双鞋, 每天上学都穿着它。

妹妹只能穿阿里的鞋上学了, 一放学就拼命往家跑, 把鞋脱下来还给阿里。 阿里穿上鞋再跑着去他的学校。 两个孩子知道, 妈生着病, 家里还欠着房租甚至菜店的帐, 爸不可能有钱买新鞋, 所以每天只能这么瞒着大人, 疲于奔命地跑着。

妹妹在学校里看到了自己的鞋, 粉红色的, 咧着口打着补丁, 穿在一个小女孩的脚上。 妹妹跟踪小女孩到她的家, 然后拉着阿里去要鞋, 却发现小女孩的父亲是个盲人。 小女孩领着父亲, 到街上贩卖小商品为生。 兄妹俩什么也没说, 默默离开了。

《天堂的孩子》, 伊朗电影, 摄于德黑兰, 1998年曾获奥斯卡提名。 这几天, 我脑子里总是晃着小阿里的影子。 那种贫穷, 对我并不陌生。 阿里让我想起山里小镇上的那些孩子, 想起小学时的某个同学。

阿里的父亲在清真寺倒茶水赚取微薄收入。 他在家里为清真寺敲碎喝茶用的冰糖。 阿里的妹妹为父亲倒了一杯茶。 父亲要糖。 妹妹说你手里就有很多糖啊。 父亲说,人家信任我们, 这糖不能动。

那种善良和诚实, 已经在那片给过我贫穷记忆的土地上, 变得越来越稀有。 中国的父亲们如唐俊之流现今都财大气粗, 骗术了得。 不畏瞒天昧地, 还能理直气壮, 自鸣得意。 没有对天地神灵的敬畏, 精神的圣殿坍塌了, 哪里还会有天堂般的孩子? 哪里还有安然无愧的心境?

Wednesday, July 7, 2010

My first Lesson in Democracy

Several years ago when J was in elementary school, he had this Pokemon fever and was obsessed with collecting Pokemon cards. Often after his school, I found myself driving him around the town to try to find a store that had Pokemon cards for sell. It was one of those afternoons when we were on our card-hunting trip, J, sitting in the back of the car, started to talk about a book he had just finished reading.

“They have such a perfect world.” J was apparently amazed by the book. He leaned over the front seat in his safety belt to make sure I heard his voice. “It is so perfect that life in the community is always pleasant and predictable because everything is carefully planned and organized. People look the same, act the same, live in the same way, and talk in precisely chosen language so that they do not have to worry about something like competitions, differences, or choices. There are no such things as pain, fear, grief, war, or hatred.”

The traffic noise sometimes drowned out one or two of his words. I concentrated on my driving and strained my ears to listen to him as well. A perfect world, I pondered, isn’t that the ideal we were all taught to crave when I was an elementary kid in China?

“The boy, who is the main character of this book, receives his assignment when he becomes twelve – Everyone in the community must be assigned a field of profession, you know, as everyone’s life is planned by the Committee of Elders. Marriages are also assigned. Each couple are allowed to have exactly two children, one boy, one girl. – The boy’s profession is Receiver of Memories. A Receiver has access to all the memories of the community. So the boy gets to know all the good things and bad things happened in the past.”

“What is the Committee of Elders?” I interrupted, looking straight ahead as the car rattled toward a busy intersection.

“The Committee of Elders is responsible for making all of the decisions. It is like their government. The elders make sure the community stays in harmony and peacefulness. People who are different from others, who break rules, would be released. In the community, “release” means death. The community doesn’t even have seasons, animals, colors, or music since those can bring emotions and disturbances.” J raised his voice a bit and passionately resumed his narration, “OK, so now that the boy has been selected to be Receiver. He has received memories of humanity, going way back. The memories are from before their community was established, back when there were bright colors, extreme cold weathers, and rays of warm sunshine. He then realizes he starts to have feelings, pleasure, love, loneliness. You know, feelings are not allowed in the community.”

“Oh mine. In a perfect world that has no grief, no hatred, there is of course no love, no pleasure.” I chimed in, “I haven’t realized that until right now.”

“The boy starts to have passion for people around him. But you know what?” J sounded extremely frustrated, “These people do not have the ability to love him back, because they do not have their own feelings!”

Years have passed by. J grows up and becomes more interested in facts than fictions. He is a little embarrassed whenever I mention his early Pokemon fever and card collecting enthusiasm. But what I haven’t mentioned to him is how, in that one ordinary afternoon, he enlightened me with this unique story and his chaste perception - A perfect society would have no room for individual liberties and personal developments. I have realized since then that how much I appreciate this beautifully imperfect thing called life, and how much I appericiate my life in this gorgeously flawed society.

Wednesday, June 23, 2010

另一扇窗口

“你在做什么?”
“吃饭。”
“今晚不会有事了吧?”
“有。 十二点去医院。 有一个人出了车祸, 现在脑死亡。 医生要移走他的器官内脏, 心脏, 肾, 眼球, 什么的。”
“啊? 这人多大了?”
“十九岁。 这事告诉你, 你会难过。”
“才十九岁。 是大学生吧?”
“对。 他和几个同学骑车穿越美国, 从宾州骑过来, 为乳腺癌募捐, 在路旁换轮胎时, 被酒后开车的人撞了。”
“天哪! 他父母来了吗?”
“来了, 都来了。 我今天一天都在那里, 看见他们, 还有他的兄弟姐妹。”
“天哪! 他们会多难过! 那个孩子多可惜! 天哪!”
“我现在每天都看到类似的人和事。 内脏移植医院里都是这样的病人。 这样的内脏才好移植给别人。 脑死亡, 心脏还在跳。 这样的内脏才能移植。”
“我不能当医生, 一定不能。 可是如果你以后当医生, 我是不是要经常听这样的故事?”

乔在电话的那一边笑了。 我不会都告诉你的, 他说。 我的眼睛一酸, 眼泪在眼圈里转。

乔立志当医生, 暑假在外州一家肾移植医院做实习生。 晚上, 周末没事的时候, 一个人窝在小公寓里, 准备简单的饭菜把自己喂饱, 再就是上网。 有时医院里有事, 还要熬夜加班。 我偶尔打电话和他聊几句, 心疼他, 又帮不上什么忙。 看得出来, 乔对自己选择的事业充满了热情。 “你以后要是做这样的医生, 也要起早贪黑, 随叫随到。 会很辛苦。”我一直试着给他泼点儿冷水。

为了那个十九岁孩子的内脏, 几个医生正从不同的城市, 不同的医院连夜赶过来。 乔说, 那是个男孩儿。 我想象那一定是个阳光灿烂的男孩儿。 身体健壮, 所以能骑脚踏车从东到西穿越美国。 乐于助人, 所以要为乳腺癌募捐, 所以生前就同意在自己死后捐出器官内脏。 我不敢再往下想 -- 那个躺在病床上, 心脏还在跳动的大孩子, 在医生为了救助他人而切割他的身体的时候, 是不是还能感觉到疼? 我不敢想, 不敢去想他的母亲, 却分明能感觉到自己心里的痛楚, 真实到让我再次流出眼泪。

“你又不认识那人。” 汤汤在一旁说。
“我不用认识他啊, 他也是个儿子啊。”

我不能当医生。 汤汤大概也不能。 他小时候看见爸爸用夹子弄死了一只老鼠, 颠来倒去念叨了好几天, 可怜的家伙 (poor thing!), 可怜的家伙。 你们不一定非要杀了它, 你们可以把它送到野地里放了呀。 可怜的家伙。

乔总是很理智, 十足的科学信徒。 他将向我敞开世界的另一扇窗口, 为我讲述更多令人心碎的故事, 让我为更多的儿女, 母亲心痛流泪。 当然, 我看到的是半空的杯子, 乔看到的是半满的杯子。 他要把悲天悯人之心付诸行动, 救死扶伤, 同时从中实现自我。

Wednesday, June 2, 2010

愿和平永属你

-- 2008年摄于加拿大维多利亚岛和班芙

Tuesday, June 1, 2010

乡村静悄悄靠在篱笆上出神

长周末和朋友到湖边野餐。 湖在离市区很远的郊外。 开车一路过去,竟看到如梦如歌的田园景色。 原野绿意盎然, 木质的栅栏起伏绵延,在树丛和神秘的农舍之间伸向远方。 栅栏下有随风盛开的金黄雏菊。

正好我最近翻出一本旧日的笔记,上面抄满了叶赛宁的诗。 这位二十世纪初生活在俄国的田园诗人,曾经那样地感动过我。

这条街我是熟悉的……

叶赛宁 (Sergei Alexandrovich Yesenin)

这条街我是熟悉的,
也熟悉这低矮的小屋,
还有那灰青色的谷草
散乱地堆在谁家的窗户。

过去了那悲惨可怜的岁月,
过去了那充满情欲和狂热的华年,
我又忆起了那乡村的儿童时代,
我又忆起了那乡村的蔚蓝。

无论光荣或宁静我都不去寻求:
我知道光荣不过是过眼烟云。
现在,当我一闭上眼睛,
只有那故乡的小屋在脑中闪现。

我看见花园在淡蓝的雨点中,
八月静悄悄靠在篱笆上出神;
菩提树撑开绿色的伞,
鸟儿的啁啾清脆婉转动人。

我爱这座木造的小屋,
大圆木能抵御可怕的阴冷,
而在细雨淅沥的夜里,
我们的炉子会发出奇怪的哀音。

大声的喧哗和尖细的啜泣,
好像送某一个辞世的亡灵;
它看见了什么,棕灰色的骆驼,
在滂沱大雨的吼声中?

它见过遥远的地方,
别有风情的花团锦簇的梦,
阿富汗的金色的沙漠,
和布哈拉玻璃样的雾云。

唉,这些地方我也知道,
我还走过不短的路程,
只是我现在魂牵梦萦,
想向故乡的热土贴近。

那柔情脉脉的梦幻已消逝,
一切都在天青色的烟中化为尘土;
愿和平永属你 - 田野上的草堆,
愿和平永属你 - 木造的小屋!

叶赛宁着实是位天才浪子, 三十岁就自杀了。 他在短短一生里至少结过三次婚, 其中一次是和美国舞蹈家邓肯。 而在他去世周年之际,还有一个女子在他的坟头为他举枪自尽。 我迷上叶赛宁的诗的时候, 并不知道他的风流周傥, 也没听说过这些奇闻轶事。 八十年代初, 中国文艺解禁, 书店里出现了许多文学译著, 尤其是俄国作家的书。 前言后序里对作家们的介绍却还是革命味道十足, 涉及性情中的事都是言辞暧昧。 比如我是过了好久才弄明白普希金究竟为何决斗而死。

静悄悄靠在篱笆上出神的村庄, 大概是我前世的故乡, 能在任何时候勾出我心里无可救药的乡愁。

Monday, April 12, 2010

牛排 (小说)

这人今天超休闲, 圆领汗衫, 大裤衩儿, 塑料拖鞋, 就推门走了进来。 两扇豪华雕花玻璃门在他身后忽悠了几下儿, 又涌进五, 六个和他年龄相当, 不过还衣冠整齐的中年男士。

“先生,” 我尽量和颜悦色, “我们这里对着装有要求, 您不能穿拖鞋短裤进去。”

他斜眼看着我, 把一串钥匙摔到柜台上, “老子来吃饭的, 又不是来时装秀的。”

“咳, 胖哥。” 簇拥他的几个人开始拍打他的肩膀, “我们说了你这身衣服不行。 你偏不听。 还请不请? 有诚意没有?”

“得得得。” 胖哥甩了甩肩膀。 “ 我他妈又不是没见过你们美国啥样儿, 没见过你们西餐啥样儿。 就看不贯假洋鬼子这副德性。” 他把手指向我, 食指尖离我的脸只有两寸近。

“我路虎里有衣服。 你们等着。” 胖哥捡起柜台上的钥匙, 蹒跚着走了, 背影的两臂间是一层层的赘肉。

“胖哥真去美国了?” 剩下的几个人开始嚷嚷。
“那还有假? 你没看老兄在网上贴的那些照片, 写的那个游记? 美国自驾游, 租个凯迪拉克, 赌城, 纽约转了个遍。”
“他小子真行啊。 咋去的? 咋说去就去了?”
“有钱能使鬼推磨。 你有钱也可以去呀。”
“胖哥说了, 不咋样, 公路没我们新, 高楼没我们多。 美国人奶奶的也不比我们有钱, 外面看着水光光, 家里都是一屁股债。 就一样儿好 - 汽车。 悍马, 大黄蜂开着真爽。”
“胖哥还说美国人都吃猪食。 在美国俩星期, 什么汉堡皮萨面包圈, 他的胃受老苦了。”
“嗨, 嗨, 哥们儿, 记不记得他老兄的婚礼还是在麦当劳举行的哪? 那可是西式的吆。”
“当年我们这里第一家麦当劳, 那还是很有份儿地。”
“这事儿你现在不能和他提。去了趟美国以后,尤其不能再提。”
“别说了, 别说了。”
胖哥穿着长裤和皮鞋, 出现在玻璃门的那一边。

胖哥第一次来这里, 穿的是一身亚麻质地的白色西装。 虽然袖口和领子略显灰渍, 肩膀上还落了些头屑, 人看起来还很精神。 配上黑白相间的尖头皮鞋, 大腹便便的, 很有些老板的气度。 他站在柜台的那一边, 神色小心谨慎, “我来尝尝你们这里的牛排, 听说很正宗。”

“当然, 我们这里是全市唯一一家外资大酒店, 瑞士品牌。 西餐厅里的厨师是从法国请来的。” 我例行公事, 字正腔圆。

女招待拉开第二道玻璃门, 把他带了进去。 餐厅里阳光充沛, 向阳的一面是两层楼高的弧形落地大窗, 一眼望出去有茵茵草地, 小桥流水, 垂柳亭榭。 几排餐桌身着雪白台布, 上摆精美餐巾和刀叉, 在墨绿色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婀娜暗影。 那天客人不多, 四下里清爽安静。 胖哥选了个没人的桌子, 独自落坐。 我抬眼看见了沙利文夫妇, 就过去和他们打招呼。 沙利文夫妇是附近大学的英语外教, 偶尔会穿戴整齐来我们这儿点两客牛排。 那边还有李总和他的两个客人。 李总是一家合资公司的主管, 也是这里的老主顾。 这时有清脆的瓷器破碎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我回过身, 看见胖哥左手拿叉右手拿刀, 正呆呆盯着他面前的桌子。 女招待一溜烟儿跑了过去, 用托盘拿走了桌上裂成几块的盘子和那片尚未切开的牛排, 经过我的身边, 摇头说, “用斧头啊? 能把盘子都砍碎了。” 我用目光制止了她, 吩咐再给客人上一盘新鲜牛排。

第二次见到他已经是几个月以后。 这回他带了一位女士。 俩人均着西装。 女士上穿杏黄上衣,下有蓝黑相间印花西装裙, 还配了双棕色长统高跟靴。 从质地上看, 一身行头都价格不菲。 胖哥这次没和我搭话, 径直拉开了第二道玻璃门, 一面对着女士喋喋不休, 大谈西餐礼仪, “左边一般有两把叉子, 小一点的吃沙拉, 大一点的吃主菜, 就是牛排。 盘子上边还有一把小叉子, 是吃饭后甜点用的。”

又有一年了吧? 胖哥这次现身, 以老行家的姿态招呼一行五, 六个人进了餐厅。 我没有跟进去, 在玻璃门外看着他们安顿好, 开始点菜。 沙拉上去了, 红酒斟满了。 胖哥突然站起身, 指挥一个女招待把桌上的刀叉逐一收起。 女招待捧着刀叉, 快步推门走出来,“经理, 又有客人要筷子了。”

“储存室里有一箱。 去拿好了。” 我说。
“好奇怪哦, 新客人从来不要筷子, 越不会用越用刀叉。” 女招待自己嘀咕。“来几次会用刀叉了, 也就敢要筷子了。”
“用筷子吃牛排爽啊。” 我也嘟囔了一句, 转身进了我的办公室。

Wednesday, March 31, 2010

我们知道什么?

一位美国中学历史老师在课堂上给他的学生讲述"911"这段历史。 他把黑板画成四块,每块上面写了一个问题:

我们知道什么?
我们需要知道什么?
我们对所发生的事情有什么感觉?
我们认为下一步应该有什么发生?

他要他的学生尽可能从不同地方不同角度收集资料, 然后分组讨论, 把四个问题的答案填上。 老师说他的目的是帮助学生学习区分事实(fact)与观点(opinion) 的不同, 区分属实信息(substantiated information)和谣言(rumor)的不同, 区分情绪(emotion)和理性(reason)的不同。

每个社会都有新闻导向问题。 美国的保守派和自由派媒体都有自己的导向。 铺天盖地的互联网更是信息超载, 良莠不齐。 学习正确地接受和消化信息是一种公民素质的训练。 但是做到这些需要有一个前提, 那就是民众要有信息自由, 要有权利接触到全面的信息资料。 如果一个社会, 它的民众既得不到这样的训练, 也没有这种自由, 被误导的机率之高就可想而知。

Sunday, March 21, 2010

倒春寒

以为今生今世再也看不到这样的大雪了。 今天早上起床, 掀开百叶窗一看, 居然是“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好一个清澈剔透的世界。 三月的南方, 不可思议的倒春寒。



一天都在心疼那些渐渐融化的白雪。 风吹过, 车轮碾过, 孩子们踏过, 完美的银色世界瞬息即逝。 到了傍晚, 就剩下满眼的斑驳凌乱。 天依然阴着, 我心戚戚焉, 忽然想起那句 “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 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向下沉去, 许久许久都没着落。

秦少游的这首《踏莎行》, 在我看无关失意, 也无关乡愁。 “驿寄梅花, 鱼传尺素, 砌成此恨无重数。郴江幸自绕郴山, 为谁流下潇湘去。” 怎么看怎么像是围城中人经历的一次浪漫的精神出逃。

Monday, March 8, 2010

时间和空间

“你就像一棵小树。”
汤汤在吃我给他洗好的草莓, 哼着歌, 手舞足蹈地在厨房里跳来跳去。
“我们, 我和你爸爸, 每天围着你, 浇水, 施肥, 剪枝, 除草, 看着你一天天长高, 长得更强壮。” 我一边清理水池, 一边对他唠叨。 “对不对?”
“不对。”
“那你是一只小猪。 我们每天喂你水, 喂你饭, 给你洗澡, 刷毛。”
“不对。” 汤汤脸上带着坏笑, 跑上了楼。

我真想念那两个胖乎乎的大头娃娃啊, 可是他们都长大了。 在我的眼皮底下, 一寸寸地长过了我, 长胳膊长腿, 粗声大气地在我眼前晃。 我在心里乞求, 不要长得太快呀, 不要呀, 眼睁睁看着年华似水, 在指缝间流去。 婴儿的奶香只能留在记忆里, 带着口水的笑容只能留在记忆里, 稚气的咿呀声只能留在记忆里, 在你腿间蹒跚的小身影只能留在记忆里, 握着软软小脚丫的感觉只能留在记忆里。 然后有一天乔说, 妈妈, 今年夏天我不能和你们一起渡假了, 我要去实习。 我知道, 一家人一起出行的欢乐, 在海上, 在山里, 在香榭里舍大街上, 在香格里拉的藏人家里, 兄弟俩在我们身前身后叽叽喳喳的欢乐假日也只能留在了记忆里。

我一个人在长安街上逆着人流走, 二十几年前, 十几年前, 五年前, 三年前, 我也曾走在这条街上, 在同一个位置上。 还有那些和我在这里并肩走过的亲人和朋友。 我爱过的和爱过我的都将渐行渐远。 我的脸和其他行人的一样漠然空洞, 心里在绝望地试着触摸那些记忆, 长安街, 北京, 中国, 我的过去,我的孩子们的过去。 记忆在时空中跳跃, 生命就显得格外仓促。 然后我再次启程, 二十几个小时的飞行, 回到地球的另一个位置, 回到我现在的角色里。

时间和空间, 就是你我的宿命, 是人世间全部的悲凉与哀愁。

Thursday, March 4, 2010

遭遇爱国“愤青” (2)

在回复的邮件中, 我做了几点说明:

(1) 这名男子没有在19日“遭起诉”。 那天地区行政法官还没有决定是否要起诉他。 他在19日被带到地区法院听证, 当时有他的律师和代表政府的联邦检察官在场, 双方陈诉了各自的理由。 行政法官说他要稍后决定是否有诉因, 并要他回家等待法庭的传呼, 在此期间行动受到限制。

(2) NewSaxon.org是一个白人至上主义的新纳粹网站, 不仅仅是“带有种族主义倾向的社交网站”。 我去看了那个网站, 做为生活在美国的有色人种, 我只能说我对那上面的言论深感厌恶。 但是因为有第一修正案的保护, 这类网站在美国得以公开存在。

(3) “独裁者”在这首诗里只出现一次, 而“黑鬼”出现了三次, 还用了”猴子“这个词。 此诗意在发泄种族仇恨, 和政治见解无关。

(4) 所谓的法庭 “定于下周作出裁决”, 不是裁决这名男子是否有罪, 而是裁决是否有起诉的因由。 如果裁决起诉, 就将进入正常法律程序, 双方律师辩护, 最后起决定因素的是陪审团。 美国十八岁以上公民都有做陪审员的义务。 我自己就曾做过陪审员。 陪审员们的文化背景, 政治见解, 教育水平都很不同, 而这些都会影响到审判的结果。 如果不服地区法院的审判, 可以逐级上诉, 最后打到最高法院。 美国是判例法, 法院的裁决就是对法律的阐释, 可以作为法规使用。 这是为什么《信使报》的记者提到了那个1969年的案子。

(5) 美国最高法院曾明确表示, 有意造成人身伤害的言论, 即“真正的威胁(true threat)”, 不被做为言论自由受到第一修正案的保护, 做出这种威胁的人将面临刑事检控。 但究竟什么言论构成“真正的威胁”, 一直是美国司法界争论的问题。 网络为这个问题的解答增加了新的难度。 可以说, 每一个于此有关的诉讼都是在测试宪法第一修正案的限度, 在进一步定义着“真正的威胁”的外延和内涵。

(6) 我用古歌查了“约翰尼·洛根·斯潘塞”, 有2930中文结果, 浏览了一下, 都是以此事做为在美国也会“因言获罪”的证据。 这里牵扯到一个最基本的又经常被中国人忽略的法律常识 -- 一个犯罪嫌疑人在没有被法庭正式宣判有罪之前是不能被视为罪犯的。 19日那天美国的地方法院还没有决定是否起诉他, 中国人就已经认定他“获罪”了。 这让我想起从前国内游斗的情景。 这些年中国的情况有改善, 但是很多人的观念还处于惯性状态。

(7) 在美国, 种族问题是非常敏感的话题。 前些时候, 我们这里的一个警察局长就因为说了亚裔身材矮小, 不愿雇用亚裔警员这样的话就被迫辞职。 应该说美国在种族问题上的言论自由度的确有限, 更何况牵扯到杀戮和死亡。 在美国这个多种族的国家生活多年, 我能够理解其中的隐衷。 如果有一个人在网络上写诗, 要杀了我这个黄种人, 我也是要报告警察局, 警察局也是要调查立案, 最后也是要对簿公堂。 通过诉讼解决争端是美国的传统, 政府也不例外。

再回头看新华社的电文, 略动脑筋的人都会察觉文中那些不留痕迹的小动作, 比如强调这是两年前的诗作, 而没有提及它最近重新发表在一个新纳粹网站上; 比如淡化这个网站的白人至上主义的纳粹性质, 只说是“带有种族主义倾向的社交网站”; 比如只提“独裁者,” 不提“死亡黑鬼死亡”, 让人觉得这是一首有关政见的诗......。 长期在中国那个环境下生活的人, 不理解一个法治国家的正常诉讼程序, 也不了解美国司法独立的精神原则, 甚至缺少最基本的法律常识。 “起诉”, “庭审”, “软禁”, “裁决”, 几个吓人的词汇就让他们群情激昂地又做了一回阿Q。

为什么美国的法律不保护有意造成人身伤害的言论? 为什么一个在网上对某个个人发出死亡威胁的人会面临刑事检控? 为什么煽动种族仇恨是不能容忍的邪恶? 为什么新纳粹网站又得以存在? 怎样理解公民的正当权利? 什么是公民的尊严? 一个社会应该怎样保护公民的尊严? ...... 我期待着那些心灵长期受到奴役的人思考一下这样的问题。

遭遇爱国“愤青” (1)

遭遇爱国“愤青” (1)

我最近遭遇了很多爱国“愤青”, 以至于他们把这样的新闻送进我的邮箱, 做为一个“因言获罪”的例子, 要向我证明美国不比中国自由:

美国男子因两年前诗作影射暗杀奥巴马被逮捕
2010年02月21日 01:54 京华时报 【大 中 小】 【打印】 共有评论28条

据新华社电 美国一名男子两年前在互联网上发表一首诗作, 以“白人至上”口吻描述暗杀一位黑人总统的情形。 美国特工处认为, 诗作影射暗杀现任非洲裔总统奥巴马。 这名男子19日以涉嫌威胁总统等罪名遭起诉。
约翰尼·洛根·斯潘塞现年27岁, 是一名失业者, 来自肯塔基州路易斯维尔。 他曾写下一首题为《狙击手》的16行诗, 2007年8月上传至一家带有种族主义倾向的社交网站NewSaxon.org。
美联社援引诗作内容报道, 这首诗描写一名持枪者开枪打死一名“独裁者”的情形, 死者后被认作是美国总统。
美国特工处提交给法庭的书面陈述显示, 尽管斯潘塞在诗中没有“点名”奥巴马, 但他已向特工处承认, 诗中描述的“总统”正是奥巴马。
奥巴马2008年赢得总统选举后, 特工处开始关注斯潘塞的诗且在一份关于种族主义倾向的报告中提到过, 但当时未展开调查。
特工处成员斯特凡·M·帕曾齐亚19日说, 一名告密者传真给他们这首诗的复印件且告知斯潘塞的身份, 他们一周前开始调查并于17日逮捕斯潘塞。
斯潘塞以涉嫌威胁总统等罪名遭起诉。 路易斯维尔一家法院19日举行庭审, 斯潘塞缴纳2.5万美元保释金后获释, 但遭软禁在一亲人的住处。 法庭同时宣布定于下周作出裁决。 威胁谋杀总统的罪名最高可判处5年监禁和25万美元罚款。

收到此邮件时我人还在中国, 心里明白这条消息似是而非, 就上网查了查, 可惜很多网站被屏蔽, 根本看不到全面的资料。 我曾经对一个“愤青”说, 他们在国内看到的信息是被政府滤过的。 “愤青”就很愤怒, 斥责我胡说。 我说我可以提供几个网址, 让他在国内试试。 “愤青”心虚地反问, 难道美国政府就不屏蔽网站吗? 后来看外交部发言人在中外记者会上堂而皇之地宣称, “互联网在中国是开放的”, 我就原谅了他的无知。

这条美国男子写诗被捕的消息是2月19日首次被美联社披露的。 当天, 当地(肯塔基州路易斯维尔市)报纸《信使报》有一篇比较详细的报道。 为了回复“愤青”的邮件, 我只好把全文翻译成了中国话:

为了测试宪法第一修正案的限度, 联邦检察官根据一个路易斯维尔人写的一首诗, 指控他威胁要杀死总统。 这首诗近日重新发表在一个新纳粹网站上。

约翰尼·洛根·斯潘塞的联邦辩护律师星期五在法庭上说, 虽然这首诗可能是无礼的, 但没有煽动暴力, 应该作为一个艺术作品受到宪法的保护。 “这是这个国家之所以伟大的原因,” 劳拉·维若斯蒂克在路易斯维尔联邦法院听证会上对地区行政法官戴夫·华林说。

但一个联邦检察官称, 这首名为“阻击手”的16行诗, 有着“死亡黑鬼死亡” 这样的语言, 不是那种受到美国最高法院所说的值得受到保护的言论。 “这是一个个人(individual)对另一个个人(individual)的威胁, 只因为这个人是总统, 是黑人。” 美国助理检察官菲利普·强斯说。

华林说, 周五听证后, 他将在下周决定27岁的斯宾塞是否有犯罪的诉因(probable cause )。 威胁要杀死总统是可判处最多5年监禁和25万美元罚款的重罪。 华林又说, 在判前服务(pretrial services)认为斯宾塞的家人可为他提供了一个可以接受的地方居住后, 斯宾塞可以被放回家中禁闭。

斯宾塞的诗描述了一个杀手杀死黑人总统的使命。 虽然它没有点总统奥巴马的名, 根据特工处特工斯特凡·帕曾齐亚提出的一份书面证词, 斯宾塞在周三被捕后承认, 他指的是奥巴马。 这名特工说, 斯潘塞为这首几年前写的诗并将它张贴在NewSaxon.org网站一事道了歉。

强斯说NewSaxon.org网站是美国国家社会主义运动的分属机构。

根据帕曾齐亚, 斯宾塞说他并不打算伤害总统。 帕曾齐亚说他本月初接到一个联邦调查局特工的电话, 说一个网名“Pain1488”人 - 后来被发现是斯宾塞 - 最近在一个被白人至上主义者使用的网站上发表了这首诗。

范德比尔特大学宪法第一修正案中心的学者大卫-哈德森表示, 此案提出了一个难题, 就是斯宾塞的言辞是否构成了不被第一修正案保护的“真正的威胁(true threat)”。 他说, 法庭一向坚持, 如果一个合理的人(a reasonable person)听到或读到一个陈诉(a statement)并将其理解为是“一个有意造成人身伤害的严肃表达”,这个陈诉才可能被视为对总统的非法威胁。 陪审员们会考虑这个陈诉所产生的环境, 以及那些可能听到或读到它的人的反应。

威廉·夏普,一个肯塔基州美国公民自由联盟的律师说,“如果政府的起诉纯粹基于这首诗, 我们相信将会有有力的论据证明, 此诗尽管有明显的恐怖和种族主义的意象, 也将是被宪法第一修正案保护的”。 “即使被证明是种族主义或其他令人反感的信仰, 仅仅因为作者写出了生动的暴力形象, 也不能自动消除第一修正案对其的保护, 不能为刑事起訴提供依据。”

这首诗描述了一个杀手杀死黑人总统的使命,说:“他上堂的子弹是最纯粹的骄傲...当他扣动扳机, 他释放了他所有的仇恨。”

强斯承认,美国最高法院曾经裁定,使总统受到威胁的政治演说应受到第一修正案的保护。 1969年,一个年轻的非洲裔美国人在一个反征兵集会上说,“如果他们强迫我拿起枪,我要瞄准的第一个人将是约翰逊,” 约翰逊指总统林登-约翰逊。法庭后来推翻了对他的定罪。但是, 强斯认为斯宾塞的诗没有争论奥巴马的政策或意识形态问题,他主张杀害总统,仅仅因为这个总统是黑人。 强斯说,国家有“正当的,压倒一切的”理由, 必须权衡自由言论权, 以保护其最高行政长官。

斯宾塞的律师承认, 作为一个“犹太裔女律师”, 她发现这首诗是无礼的, 但她说诗的语言不构成最高法院所说会受到惩罚的“战斗性言辞(fighting words)”。

范德比尔特学者哈德森说有关威胁总统的法规是“非常模糊的”, 而斯宾塞在一首诗里讲出这些话可能将对他有利。 “这不同于那么明确地说, '我要杀死总统,'” 哈德森说。

维若斯蒂克在法庭上说, 斯宾塞是失业者, 曾因毒品罪和逃逸罪入狱, 12月刚被释放。

在他上周五出庭后, 他的家人告诉记者, 他没有参与新纳粹运动, 他们也不知道他怀有的种族主义观点。 他的一个表姊妹, 杰米-麦吉尔作证说, 他喜欢她的混血子女, 和他们相处和睦。

在一本去年出版的关于特工处的书里, 作者罗纳德·凯·斯勒报告说, 自从奥巴马上台后, 对总统的威胁增加了400个百分点, 使特工处疲于应对。 不过, 特工处处长马克·沙利文12月在国会山庄作证时说, 他的部门所收到的对奥巴马的威胁和当初收到的对比尔-克林顿和乔治-布什的威胁几乎一样多。

我还找到了斯潘塞的原诗,也译成中文:

The Sniper (阻击手)

当独裁者进入他的十字线,他深深呼吸,
他瞄准目标上的那个方框开始射击
作为爱国者,他知道这一枪将要了他的命
但对他的种族和他们的存在,这只是一个很小的牺牲

他上堂的子弹是最纯粹的骄傲.
子弹上写着,死亡 黑鬼 死亡
当他扣动扳机, 他释放了他所有的仇恨
他决定了猴子们的命运, 微笑出现在他的脸上

子弹尖叫着带着死亡冲向目标
那张脸于是消逝的无影无踪
两名满身是血的特工盯着这恐怖和沮丧的一幕
看着他们的总统躺倒在地上

这时,一个老黑鬼的尖叫声刺透天空
在那些目击者中掀起恐慌
而在混乱中英雄冷静地离去
大笑着,因为他知道将会有另一个黑鬼的假日

[注] 马丁·路德·金是美国黑人运动领袖, 1968年被人暗杀。 金的生日后来成为美国的一个假日。

遭遇爱国“愤青” (2)

Tuesday, February 9, 2010

唱歌门

唱歌门事件*余音缭绕。 学校的国家少年荣誉会警告说汤汤可能因此被取消会员资格, 要他去做一次听证。 今天我特地提前离开办公室, 赶到学校。 在场的有六个人, 四位老师, 两个荣誉会的领导同学。 汤汤坐在中间, 接受他们的询问。 汤汤如实回答了问题。 老师又问我有什么要说的。 我说, 我来并不是为他辩护, 而是显示我对孩子的支持。 我想让他知道, 每个人, 尤其是孩子, 都有做傻事的时候。 我们都从经验中学习成长。 我知道汤汤无意伤害他人, 他只是需要学习更多的人际技巧 - 其实每个人都需要学。 他从来没在学校惹过麻烦, 我坚信他能通过这件事领会正面积极的意义。

而我真正想对他们说的只有四个字, 见鬼去吧!

临来之前我告诉汤汤, 失去会员资格也没什么, 但是既然要解释, 就做最好的努力, 如实讲清情况, 不要责备他人。 从学校里出来, 我问汤汤感觉如何。 他说坐在那里真的有点紧张。我又问他刚听说这事时都想了什么。 他说有点惊讶, 然后就担心回家怎么交代。 我说, 你应该放心, 凡是和他人, 同学, 学校, 老师, 有瓜葛的事情, 爸爸妈妈都会站在你的一边。

人生太不容易了, 想想孩子们那么小就要面对的压力, 我只愿能成为他们最安全的避风港, 只愿让他们知道, 就是全世界都变成了他们的敌人, 妈妈也还是爱他们, 会为他们做力所能及的一切。

Sunday, January 24, 2010

《雨》

在读《博尔赫斯全集》。 书是托朋友从国内带来的, 共五册, 两集诗, 两集散文, 一集小说。 其实我最想读博尔赫斯的诗, 因为贪心, 就点名要了全集。 拿到书先看《雨》, 正是这首诗让我有了读博尔赫斯的愿望。 手中的这个译本却让我失望:



苍茫暮色骤然变得澄明起来,
因为潇潇细雨正在悄悄飘滴,
飘滴或者业已停息。 雨落中天
自古有之,这该是不需要怀疑。

耳边那淅淅沥沥的回响歌吟
必然唤起对美好季节的回忆,
想到那名字叫做玫瑰的鲜花,
还有那娇好艳丽色泽的旖旎。

这雨水为窗上玻璃蒙起薄雾,
而在那茫茫城效的荒野里面,
却给架上的黑葡萄注入活力。

尽管庭院已经难觅。湿漉漉的
黄昏送来了那期待中的呼唤,
是归来的父亲,他并没有死去。

这种格律诗式的对仗工整, 让人兴味索然。 这些庄严的用词, “自古有之”, “注入活力”, 也破坏了博尔赫斯的恬淡和温润。 相比之下, 我更喜欢这个版本:



突然间黄昏变得明亮
因为此刻正有细雨在落下
或曾经落下 下雨
无疑是在过去发生的一件事

谁听见雨落下 谁就回想起
那个时候 幸福的命运向他呈现了
一朵叫玫瑰的花
和它奇妙的 鲜红的色彩

这蒙住了窗玻璃的细雨
必将在被遗弃的郊外
在某个不复存在的庭院里洗亮
架上的黑葡萄

潮湿的幕色
带给我一个声音 我渴望的声音
我的父亲回来了 他没有死去。

翻译过来的文字竟是这样的不同。 如果有可能, 最好还是自己到书店里, 一本本地翻看挑选。 于是就有点迫不及待地等着回国。

找不到《雨》创作的具体年代。 大概那时博尔赫斯(Jorge Luis Borges)的眼睛已经渐渐失明, 只能感觉到忽然的明亮, 只能在记忆中感触曾经的庭院, 过去的雨, 和父亲的声音。

Monday, January 18, 2010

做饭的指令

周末外出逛店。 十二点刚过, 领导来电话, 说该做午饭了。 我赶紧结束采购, 开车回家, 心中盘算怎样为一家几口解决午饭问题。 冰箱里有半锅冷饭, 可以炒一炒, 再来一碗汤, 蒸几根自制的香肠... 边开车边想, 脑子里忽然闪出一个新鲜的念头, 把自己吓了一跳。

我几乎像一个机器人, 程序里被编进了做饭的指令, 店还没逛完, 东西还没买齐, 就义无反顾执行指令回家转。 这种事从前发生过多次, 到今天我才脑子短路, 闪出点思想的火花, 对自己的行为有所反思。

我开始学做饭时, 只有八, 九岁。 每天脖子上挂把钥匙, 放学回家先买菜后下厨房。 开始只负责简单的主食, 焖一锅米饭, 煮一锅粥。 爸妈回来炒菜开饭。 妈说女孩子就该多做家务, 学会做饭更是天职。 我从没想过对这种宿命做出反抗。 其一, 爸妈的强权对我威慑巨大; 再者, 我也需要他人的认同和欣赏。 所以我努力做得更好。 有一次还尝试煮了锅热面汤。 鼓捣了一团面, 擀成一张大饼, 再切成条, 葱油爆锅, 加上水, 开锅了揭盖一看, 面“条”所剩无几, 基本上成了一锅面糊糊。 爸妈回来喝着碗里的糊糊, 居然很高兴, 对我的主动和创造精神给予充分肯定。 我做饭的热情从此高涨, 烹饪技艺有了不断进步。 后来结婚成家, 我就能者多劳, 一日三餐, 悉心打理, 再忙再累再不舒服, 也要下厨房做出可口饭菜, 保证家人吃饱吃好。 以至于领导认为做饭的责任非我莫属, 肚子饿了就找我, 找不着本人就电话呼叫。

从爸妈那儿开始, 到领导这儿延续, 我基本上经历了一个被洗脑的过程。 我上网谷歌了“洗脑”, 发现心理学家也是这个意思。 洗脑涉及到一系列社会心理学的原理和方法, 比如有心理顺从法, 劝说法,入俗法, 激起负罪感, 激起恐惧感法等等, 不一而足。 总之塑造和改变个人行为观念的社会影响无处不在, 大脑一不小心就被控制, 失去独立运作的能力。

还发现一个网站,可以测“你有多容易被人洗脑”。 我居然还是“理智型”:

"总体感觉你是个谦恭有礼, 有着丰富生活经验的人。 虽然看上去你有些淡泊不太热情, 却是属于把什么都看在眼里的那种人。 你不会盲目冲动的去相信别人或者做什么事情, 对别人所说的话你也不会一下子就相信了。 而会在自己的脑海里分析后做出属于自己的决定。

你不容易被洗脑, 也没有兴趣去对别人洗脑, 是个能够平静生活, 脚踏实地的人。 你很乐于充实自己, 对于浮夸和虚浮的事情没有兴趣, 不会以偏概全, 也从不做完全绝对的结论。"

哈, 这次脑子短路, 大概和这个“理智型”有关。 至少我还在适当时机闪出了思想火花。 我和领导进行了严肃对话, 对做饭的指令提出质疑, 并宣布不再盲目恪守女人的天职。 接下来我意识到, 这样做的结果是给家人带来诸多不便, 并会影响到家庭作为社会小单元的安定和谐局面。 再接下来我像娜拉一样, 在觉醒后的痛苦中进退两难。